时光流转匆匆,转眼又是一秋。
红简兮一晃便升入了初二,褪去了刚入学的稚气,日子在红府安稳度日,学艺读书,平淡顺遂。
就在开学前夕,东北老家传来消息,她的姥姥姥爷双双病重,卧病在床,身体一日比一日虚弱。
二月红得知此事,心下不忍,不愿让徒弟留终生遗憾,便主动让红简兮回一趟东北,专程探望两位老人家。路途遥远,他不放心年幼的她独自远行,便嘱托解雨臣一路陪同、贴身照看。
两人一同赶回东北医院。
病房里气息沉闷,满是药味。许久未见的姥姥躺在病床上,面色憔悴虚弱,可一看见门口走进来的红简兮,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声音沙哑又亲昵:“孩子,你回来了。”
红简兮走到床边,眼底藏着浅浅的怀念与酸涩,轻声道:“姥姥,我回来看看您,我很快就要走的。”
姥姥舍不得她,微微抬眼,带着几分期盼劝她:“既然回来了,就别走了好不好?你爸妈…… 他们都知道错了。”
红简兮轻轻摇了摇头,心里通透清醒,缓缓开口,字字坦然:
“姥姥,您最清楚家里的情况。我其实悄悄回来过一趟,那次我还伸手拉了我妈一把,若是我没拦着,她那年早就被车撞了。”
“我爸这些年拼了命想赚钱翻身,可次次投入、次次赔得精光。可哪怕日子再难,他们心里眼里从来都只有小雪,从来没有放下过她。”
“我若是真留下来,一切只会变回从前的样子,没人疼、没人顾,依旧是多余的那一个。”
她抬眸,眼底是安稳笃定的温柔:“我现在不一样了。我拜了师傅,有师傅疼我,有师兄护我,我现在的日子,已经足够好了。”
说完所有心结,她小声呢喃出心底最纯粹的牵挂:“外婆,我想你了。”
姥姥瞬间红了眼眶,虚弱地抬手摸了摸她,声音哽咽:“外婆也想你,我的好孩子。”
她气息微弱,早已撑不住身子,望着眼前的外孙女,慢慢交代后事一般轻声道:
“走吧,不留你。外婆身子不行了,也就剩这几天的光景,临走前能见你一面,我就心满意足了。”
“你外公身子也垮得厉害,若是将来他也走了,你有空就再来送他一程。”
“你的所有事,外婆烂在肚子里,绝对不会往外说半个字。你别怨家里,你爷爷…… 也是个老实好人。”
红简兮嘴唇动了动,轻声唤道:“外婆……”
外婆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眼底一片了然与心酸,缓缓说道:
“回到你现在想过的日子就好了。是啊,你现在的生活,他们两个给不起。”
姥姥心里早就看得一清二楚。
她活了一辈子,阅人无数,看人最是通透。
眼前的红简兮,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穿着便服的衣服,想要父母专注的爱的小丫头。
她身上穿的衣物料子精细体面,是寻常人家根本买不起的贵重料子;头上别着的发夹、手上佩戴的饰品,件件是真金美玉,精致矜贵。
孩子眉眼舒展、底气十足,身上养出了从容安稳的气度。
姥姥心里彻底明白:
这孩子早已经脱离了那个冰冷偏心的原生家庭,被人好好教养、好好疼爱,过上了人人羡慕的好日子。
正因看得透彻,她才半句不多问、半点不逼迫、一字不对外提。
她看破一切,却选择彻底不说破。
她不愿用过去的糟心事牵绊她,不愿让那些亏欠她的家人再去打扰她如今安稳富贵的人生。
能看着她过得幸福顺遂,就是老人家最后、也是最大的成全。
短短两日之后,噩耗传来。
姥姥终究是熬不住,安然离世。
那日天色沉沉,冷风萧瑟。
远处的居民楼下搭着白帐,锣鼓哀乐声声入耳,是老家置办的红白喜事。
红简兮没有走近、没有上前掺和原生家庭的任何喧闹,只是一个人静静立在远处的街角。
风吹起她的衣角,小姑娘安安静静站了许久,最后双膝微微一弯,直直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对着那栋楼的方向,恭恭敬敬、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一谢幼时疼爱,二谢临终成全,三谢此生缘分尽散。
所有牵挂、所有遗憾、所有年少仅剩的温情,尽数留在这三叩之中。
一旁的解雨臣全程静静陪着她,没有打扰,没有催促,眼底盛满心疼与包容。
等她磕完头、缓缓起身,他才轻轻上前,无声抬手护住她的肩头,带着她转身离开此地。
他们走后不久,楼下围观的邻居纷纷叹气闲谈,望着李家的白事棚,满心唏嘘。
有人轻轻叹道:“哎,李华这一辈子啊,终究还是没把自己的外孙女真正等回来。”
旁边的人跟着摇头惋惜:“真是作孽啊。老两口都是厚道人,一辈子善良勤恳,怎么偏偏就弄丢了自己的亲外孙女?”
另一人轻声接话,看透了其中根源:
“还不是孩子父母不靠谱。”
“这家的事我们邻里谁没听过?”
“偏心太过,一心一意养着别人家的孩子,倾尽所有疼宠偏爱,反倒把自己亲生的孩子冷落寒心。”
“硬生生逼得孩子心死,彻底离家走远,再也不肯回头。”
风穿过老旧巷子,带着哀乐余响,也带着旁人无尽的叹息。
世人皆叹老两口善良命苦,唯独看清——
这一切,皆是父母偏心凉薄,亲手葬送了本该属于自己的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