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楼39-41

天下第一的李相夷，一口一句惜命，这般模样瞧着实在滑稽。

可他心里是真的这样觉得，而且他越解释眼底委屈越浓，末了只睁着眼巴巴望着顾卿。1

顾卿被他看得心头五味杂陈，气也不是，心软也不是。

伸手直接在他腰间狠狠拧了一把。

身受重伤都咬牙不吭半声的人，当下立刻龇牙咧嘴，连声讨饶。

“卿卿，我的好卿卿，我知错了，你千万别气坏自己身子。”

一提及身子，顾卿鼻尖便萦绕开他身上混杂的气息，浓重血腥味裹着东海海风咸腥，还有半个月没熟悉的酸臭味，全都直冲大脑感官。

当即控制不住，弯腰吐得昏天暗地。

李相夷瞳孔骤然一缩，脏兮兮的他也没了洁癖，下意识伸手想去接着。

被眼疾手快的顾卿一巴掌拍开，这要是接住了，李相夷这辈子都别想用手碰她。

好在玉姝、玉妙行事稳妥利落，一人迅速取出小巧痰盂递到跟前。

另一人快步奔入屋内，取来浸好温水的软帕与酸甜腌莓果。

玉妙当即出声让李相夷退远些，他纵使万般不愿，也只能乖乖往后挪了数步，目光一瞬不离地黏在顾卿身上，满眼忐忑。

漆木山与芩婆相视无奈摇头，心中纵有千言万语，也知晓此刻不宜打扰，彼此搀扶着进了屋子，将庭院空间留给小两口。

顾卿缓了许久，才彻底压下喉间翻涌的恶心，借着玉姝玉妙的力道缓缓起身，没好气地斜睨他一眼。

“给你半炷香，赶紧把自己收拾干净，我们再好好算这账。”

见她不再提和离之事，李相夷心头大石落地，连忙用力点头，“好，我这就去，很快回来。”

脚下婆娑步一展，身形轻快掠出云居阁，径直奔向山间溪流。

褪去满身血污的衣衫，看着皮肤上愈合，连浅淡疤痕都没有留下，再感受着体内丝毫未损的内力。

李相夷心中涩然。

必然是卿卿又动用了仙人留下的稀世珍宝，才将他从濒死境地彻底救回。

这样的东西用一件少一件，这次是他托大自以为是了。

想到暗中给自己下毒的那个人，他眸底掠过一抹晦涩，转瞬便压了下去。

摇头不再多想，毕竟卿卿只给了他半炷香的时间。

他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洗漱净身，长发运转内力瞬息烘干，又取出发簪中常备的干净衣衫换上，又变成了原先的模样。

只是经历了此番后，眉目之间的桀骜锐利几乎看不到了，只剩下沉静。

未等半炷香时限到，李相夷便折返而归。

顾卿也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他刚迫不及待想上前拥抱，却被一道微凉的眼神稳稳定在原地。

顾卿视线淡淡扫过他，又垂眸瞥了眼地上摆好的搓衣板。

虽然此前没经验，但李相夷却莫名瞬间读懂了她的意思。

也没觉得男儿膝下有黄金什么的，他动作无比丝滑地屈膝跪在搓衣板上，微微抬头，依旧是那副眼巴巴的模样，盼着自家娘子心软垂怜他。1

只求一个拥抱，若是能得一个亲亲，便是再好不过。

李相夷有些贪心的想道。

奈何他的娘子铁石心肠。

“把这半个月的经历，好好总结反省一下吧。”

李相夷心中苦笑，看来卿卿这次是真动了气，句句戳在他肺管子上。

不过确实是他不好，卿卿还怀着身孕，本就该安稳静养，他却鲁莽冲动、身陷险境，让她连日担惊受怕。

他垂眸敛神认真自省。

一大段话下来，总结就是不该托大，凡事应该谋定而后动，而且现在有家有室，更应该将家人和自己放在第一位，而不是冲动行事。

顾卿见他认错态度端正，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心底终究忍不住软了下来。

暗骂一声自己没出息。

她依旧板着俏脸，冷声开口。

“行了，起来吧，再有下次，你也不用跪搓衣板了，我直接打一排短剑，让你跪着好好反省。”

李相夷立刻连忙应声。

“绝对没有下次，我再也不会让你担心了！”

话音落下，他飞快起身，快步走到顾卿身前，小心翼翼弯腰将她打横抱起，转身稳稳坐在凳上，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李相夷把脸轻轻埋进她颈窝，一滴泪猝然落在顾卿锁骨，晶莹温热。

顾卿下意识想侧身，却被他牢牢圈在怀里，听他嗓音沙哑哀求。

“让我再抱一会儿。”

顾卿停下动作，安安静静任由他相拥许久。

过了好一会儿，李相夷低声开口：“卿卿，师兄死了，倘若当初我没有同他争执，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顾卿毫无形象的翻了个白眼，冷嗤出声。

“我让你反省自身，没让你为此事自省！单孤刀那狼心狗肺之徒，还真是从头到尾都把你算计得明明白白！”

李相夷猛地抬头，怔怔望着她冷冽的侧脸，眼底满是错愕茫然。

“卿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单孤刀根本没死。”

方才一直躲在屋内不曾出声的漆木山与芩婆，此时走了出来。

顾卿顺势从李相夷腿上起身，李相夷也连忙站直身子，满脸困惑看向二老。

“师父，师娘，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们为何都这样说师兄？”

芩婆无奈长叹，缓缓道出三日前发生的全部经过。

话入耳中，李相夷只觉脑中轰然一响，身形不受控制后退两步，方才哭过的眼眶再次泛红。

声音发颤：“为什么？”

顾卿望向漆木山夫妇，二人轻轻摇了摇头，将藏了十余年的身世真相告知李相夷。

李相夷神色恍惚，南胤皇族血脉，兄长相显，他从前竟然全忘了。

他抬眼看向身侧的顾卿，还有眼前相伴多年的师父师娘，这三人还有卿卿腹中的孩儿，是他此生仅有的至亲至爱了。

心底生出几分庆幸，万幸卿卿那日回到了云隐山，万幸卿卿保住了师父性命。

如若不然，他侥幸存活下来，怕是一辈子都会认定所有灾祸全是自己狂妄自大酿成。

可一想起单孤刀，他满心不解。

从小到大，除却那一回争执，自己从未对不起他。

算计他也就罢了，就当是他李相夷行事作风遭人恨。

可他无法原谅单孤刀只为一己私欲，不惜设计加害恩师。

这可是当年收留他们、救了二人性命的恩师。

没有师父，年少流落街头的他们早就没命了。

李相夷满面悲戚，一旁漆木山与芩婆心中亦是五味杂陈，难有半分宽慰。

沉默许久，李相夷双拳紧紧攥起，咬牙道：“我必定亲手把单孤刀押回云隐山，交给师父师娘清理门户。”

顾卿淡淡出声：“我早已吩咐瑞和酒楼遍布各地的人手暗中追查，想必很快便能有消息。”

话音刚落，玉姝与玉妙对视一眼，一同上前半步。

“主子，还有一桩事方才来不及禀报。”

顾卿眉头一蹙：“什么事？”

玉姝拱手回话：“此番不止姑爷身陷险境，四顾门同金鸳盟厮杀一场，两边皆是伤亡惨重，两败俱伤。”

李相夷满脸震惊：“怎么会这样？我动身去往东海之前，明明传令门下众人不许随意挑起纷争。”

玉妙接话：“内里实情我们尚且不清，坊间传遍的说法，是姑爷下令四顾门全线出击金鸳盟，要为单孤刀报仇。”

李相夷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

“单孤刀，我不肯主动向金鸳盟发难，你便要让四顾门和金鸳盟一同覆灭吗？当真是歹毒至极。”

“我即刻动身回四顾门。”李相夷话音未落便起身欲走。

“相夷，切莫冲动行事。”

漆木山与芩婆连忙出声阻拦。

“此事牵扯南胤旧怨，内里牵扯极深，万万不能莽撞。”

顾卿眉头死死锁起，“李相夷，给我站住！”

李相夷脚步猛地顿在原地，却没有回身，双拳紧握沉声道：“卿卿，我是四顾门门主，门中群龙无首，我必须回去稳住局面。”

顾卿轻轻叹了口气。

“没有不让你回去，只是此事错综复杂，你脸皮薄，对熟人下不去手，容易受人掣肘，我同你一道下山回去。”

“不行。”李相夷下意识开口阻拦，“此时山下局势混乱，你怀着身孕，跟着下山太过凶险。”

“论自保，我远胜你。”顾卿说完，转头看向漆木山与芩婆，“师父师娘，你们在家中注意安全，我和相夷处理完琐事便尽快折返。”

芩婆满眼担忧叮嘱：“你身子重，路上千万当心，不可逞强。”

“师娘放心，我晓得轻重。”

话音落，顾卿转身径直往外走，玉姝、玉妙紧随其后。

李相夷满心无奈，只能快步跟上。

他心里清楚，但凡顾卿打定主意，任谁劝说都难以更改。

二人匆匆赶回四顾门，刚好撞见门中内乱高层内讧的大场面。

刑堂主事之一石水拔剑直指云比丘，厉声质问。

“江湖流言传得沸沸扬扬，说你觊觎顾副门主，暗中勾结金鸳盟妖女给门主下毒，今日你必须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云比丘垂着头一言不发，沉默以对。

“此事也怪不得彼丘，全是李相夷行事一意孤行，才连累整个四顾门落到这般境地。”

一身紫衣锦袍的肖紫衿立于人群之中，与周遭满身伤痕、神色悲愤的弟子格格不入，口中话语虚伪刺耳。

石水怒目圆睁瞪向肖紫衿：“收起你那副丑陋的嘴脸，你有什么资格评判门主？别当旁人看不出来，你心中同样惦记副门主！忮忌门主！”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