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果入喉即化,其中的灵气让漆木山受损的经脉快速回复。
不过片刻功夫,他惨白灰败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渐渐回暖、恢复如常。
只是那一身浑厚修为,没有复原。
顾卿蹙了蹙眉,看向玉姝。
玉姝轻轻摇头,她见到漆木山的时候,对方已经这样了。
只不过周围没有打斗的痕迹,她以为真是走火入魔导致的。
现在看来另有隐情,只能等人醒了以后再问了。
过了好一会儿,漆木山缓缓睁开了双眼。
视线模糊片刻,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围在身前满是担忧的几张面孔。
他怔愣良久,嗓音沙哑虚弱,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
“我......没死?”
没等片刻,漆木山骤然回神,脸色大变,急声开口:“相夷他——”
话音刚起,余光扫到顾卿隆起的小腹,硬生生将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眼下情势危急,他心底还记挂着顾卿腹中孩儿,不想让她忧心伤身。
倘若相夷当真遭遇不测,这便是李家仅存的血脉了。
但在场众人哪里猜不出他未尽之言。
顾卿眉头紧锁,“师父,事到如今不必再瞒,倘若相夷真遇上凶险,我身为他妻子,本就该知晓全部实情。”
漆木山清楚她所言有理,强压心底焦灼,匆匆道出原委。
“今日单孤刀仓促回山,说相夷孤身抗衡笛飞声与金鸳盟三王,寡不敌众身受重伤,被困东海绝境。”
“他自知功力不足,上山寻我相助,我彼时正在运功,情急之下岔了气,就将一身内力渡给他,让他前去营救相夷,也不知他回去还来不来得及。”
漆木山神情悲戚。
顾卿心中一沉,难怪归墟续灵果只能修复他的经脉,却无法补回他的修为,原来是渡给了旁人。
她面色冰冷,转头吩咐玉姝玉妙。
“你们即刻下山,调动瑞和楼遍布大熙全境所有人手搜寻相夷。”
“你二人亲赴东海探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途中若撞见单孤刀,不惜一切代价将他带回云隐山。”
“是,主子。”
玉姝玉妙应声,片刻不敢耽搁,转身离去。
漆木山经脉损伤痊愈,芩婆也慢慢稳住心神。
夫妻二人都不是蠢人,心中已然生出几分揣测。
芩婆面露难以置信之色。
漆木山捏紧拳头,咬牙斥道:“这个孽障!”
顾卿想起往后李相夷会化作李莲花,心知他此番不会丧命,只要人还活着,她便有法子让他恢复如初。
便硬生生压下的焦灼与不安。
面色紧绷着,借着长袖掩护,取出那日在单孤刀屋内搜出的全部信件,递了过去。
“师父师娘,你们瞧瞧这些,这是我在单孤刀屋里找到的。”
漆木山与芩婆连忙接过信纸翻阅,二人的心随着字迹一点点沉到谷底。
漆木山重重一拳砸在地面。
“冤孽!全是冤孽!早料到会有今日,当初我便不该隐瞒相夷身世!区区街头乞丐,仅凭一件信物便成了南胤嫡系,简直荒唐至极!”
顾卿垂眼:“看来我之前的猜想没错,相夷才是真正的南胤皇室遗脉。”
眼下着急也无济于事,芩婆伸手扶起地上的漆木山,沉声道:“先进屋再说。”
落座后,沉默良久,终于道出了隐瞒十余年的真相。
“龙萱公主,正是相夷的曾祖母。”
漆木山语气沉痛,“当年我与相夷的生父是挚友,他对我还有救命帮扶之恩。”
“后来李家一夜惨遭灭门,我与你师娘匆忙赶去,发现现场痕迹诡异蹊跷,不像寻常山匪劫掠所为。”
芩婆唏嘘接道:“我与老鬼便猜测此事极有可能是当朝皇帝所为。”
漆木山闭了闭眼,满是悔恨无力。
“可寻常江湖人,如何拧得过皇权?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找到并护住李家血脉,守着相夷安稳长大,不敢让他卷入这纠葛百年的皇室旧怨里。”
漆木山越说越是愤懑,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当初我若是早到一步,相显就不会枉死!又岂会让单孤刀这个小乞儿有兴风作浪的机会!”
“我更不该心软,将他带回山上!”
“早前我便看出他心性阴私狭隘、藏着歹念!偏偏是你,说少年人心性可塑,好好教导便能引回正道!”
他后面这段话,是对着芩婆说的。
换做往日,夫妻二人犟脾气对峙,定要争执辩驳不休。
可这短短一个时辰不到,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方才更是险些阴阳相隔。
芩婆眼底蓄满酸涩疲惫,只轻轻摇头,语气颓然。
“论教徒弟、观人心性,我......确实不如你。”
犟了一辈子,争了一辈子,此刻终于松了口。
话音刚落,漆木山反倒不自在,连忙开口解释:“我不是有意怪你,实在是心里放不下相夷,急昏了头。”
芩婆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沉默着没有应声。
她心中的担忧分毫不少。
当年她与漆木山抽签划分,单孤刀归她亲自管教,可相夷天性坦荡开朗,性子招人疼,她并没有因为没能亲自教导,就少了对他的疼爱。
待二老收拾好沉重心绪,抬眸便见顾卿单手轻轻覆在隆起的小腹上,静静立在门前,眸光怔怔望向东海方向。
漆木山与芩婆生怕她连日郁结、忧思伤身,连忙温声开口宽慰。
想抚平她心中不安。
等候的时日最是熬人,度日如年的三天里,顾卿好几次忍不住想下山。
都被芩婆和漆木山拦住了。
芩婆也想下山找人,只是担心单孤刀折返上山,伤到了顾卿和孩子。
终于在第四天晚上,玉姝、玉妙终于赶回来。
她们带回了浑身浴血、重伤昏迷的李相夷。
“相夷!”
此刻的李相夷面色惨白如纸,比那的漆木山还要惨淡,满身伤痕交错纵横,气息微弱断续。
整个人仿佛被生生打碎,只剩一副残破身躯。
顾卿忍了三天没落下的泪水滚落眼眶,顺着脸颊簌簌落下。
芩婆快步上前扶住李相夷手腕凝神把脉,指尖甫一搭上,脸色瞬间沉如寒潭。
“相夷中毒了,此毒刁钻至极,不止流于血肉经脉,还在往他心脉和脑髓蔓延。”
“亏得他一身扬州慢生生不息、绵长护脉,守住最后一缕心脉生机,可若再拖下去,毒侵神魂,他迟早会心智尽失、疯魔癫狂。”
话音落地的刹那。
“噗——”
漆木山胸中怒气血气翻涌,当场一口热血喷吐而出。
“老鬼!”芩婆慌忙回身扶住摇摇欲坠的他。
“我没事!现在重要的是相夷!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一定要救他!”
只是等夫妻俩稳住身形回头望去时。
只见顾卿已经跪坐于地,小心翼翼将重伤的李相夷拥入怀中,喂他吃下了什么东西。
想起先前漆木山濒死,也是被顾卿以神异奇珍救下,芩婆眼底瞬间浮起一抹希冀之色。
正如顾卿所想那般,只要李相夷还活着,她就能让他恢复如初。
片刻后,怀中气息微弱的李相夷面露痛苦之色,喉间一动呕出一大口乌黑的毒血。
污血沾染衣襟,狼狈不堪,顾卿却没有半分嫌弃,赶紧从玉姝手中接过干净帕子,温柔细致地替他擦拭唇角血污。1
我记得他血有毒来着
漫长的沉寂过后,李相夷沉重的眼睫轻轻颤动,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
意识朦胧恍惚,似坠梦境。
他费力抬起沉重的手,想要触碰那日思夜念的眉眼。
指尖抬起半空快要贴近,却瞧见那满手遍布的血污,动作骤然停顿。
顾卿一言不发,抬手轻轻覆住他染血的手掌,温柔按在自己温热的脸颊之上。
掌心贴合的温润暖意缓缓蔓延,驱散了混沌昏沉,让李相夷纷乱涣散的神志,彻底回笼清明。
“卿儿?”
他目光茫然扫过四周。
“这里是云隐山?我怎么回来了?我......没死吗?”
这反应,和先前漆木山苏醒时如出一辙,只能说不愧是师徒二人。
顾卿垂着眼看向他,语调平平,没有一丝起伏。
“李相夷,你很想让我守寡吗?”
李相夷顿时眼珠子一瞪,抛掉心中所有疑惑,顾不上思考自己怎么回到了云隐山,更顾不上想自己不是中毒落海了。
挣扎着坐起身牢牢抱住顾卿:“不是的,我不想。”
可拆台的人在任何时候都存在。
玉姝、玉妙此刻上前,一板一眼地禀报。
“主子,山下如今都在说四顾门副门主单孤刀遭金鸳盟毒手,尸骨无存,姑爷情深义重,为替师兄报仇,独自奔赴东海,与笛飞声决一死战。”
顾卿一声冷笑,直接抬手推开李相夷。
“决一死战,好一个决一死战,那你我今日便和离,我明日便带着孩子另寻他人改嫁。”
漆木山和芩婆长大嘴巴。
“不是这样,不是的,这些人胡说八道!”
李相夷语无伦次地辩解。
“我是怕师娘听闻师兄尸骨下落不明伤心,才打算去寻回他遗骸。”
“谁料笛飞声修为大涨,执意要同我交手,原本不至于落得这般境地,可我遭人暗算被下毒了,这才会变成这副模样。”
“我没想跟笛飞声决一死战,我还有你跟孩子,还有师父师娘。”
“卿儿你相信我,我真的很惜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