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学院的林荫道两旁,梧桐树叶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姜且瑶踩着一地细碎的阳光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个铁塔似的男人。
李伟这人话不多,但身上的廉价烟草味实在是太冲了。
那种劣质尼古丁混合着汗水的味道,像是一块洗不干净的抹布,死死地捂在姜且瑶的鼻子上。
她忍不住皱了皱鼻子,步子稍微加快了一些。
李伟立刻跟上,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姜小姐,左先生交代过,五点准时在校门口接您。
姜且瑶没回头,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知道了。
她现在没心思搭理这尊石像。
自从踏进校门的那一刻起,她就觉得后脑勺上黏着一道视线。
那视线阴冷、潮湿,带着一种让人汗毛倒竖的黏腻感。
姜且瑶闭上眼,放任自己的嗅觉在空气中横冲直撞。
这里有成百上千种味道。
女生身上甜腻的果香、男生打完球后的酸臭、还有食堂飘出来的油烟气。
但在这些嘈杂的味道里,有一丝极细、极淡的气息,正顺着风往她鼻子里钻。
是栀子花香。
还带着一点陈旧木头烂掉后的霉味。
这味道就在附近,像是一条躲在暗处吐信子的毒蛇。
姜且瑶睁开眼,视线在教学楼的转角处扫过,却只看到几个行色匆匆的同学。
她冷笑一声,转身上了二楼画室。
刚推开画室的大门,一股浓烈的墨汁味扑面而来。
原本摆在窗边的画架歪七扭八地倒在地上,上面那幅快要完工的油画被泼了大半瓶黑墨水。
黑色的液体顺着画布往下淌,像是一道道狰狞的伤疤。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手滑了。
一道尖锐的女声从旁边传来。
方瑶穿着一身当季的奢侈品套装,手里还晃荡着一个空掉的墨水瓶。
她身后跟着几个女生,正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
方瑶踩着高跟鞋走过来,刺鼻的劣质香水味瞬间盖过了墨汁的味道。
那是某种试图模仿高定却翻了车的辛辣感,熏得姜且瑶太阳穴突突地跳。
方瑶用瓶底戳了戳姜且瑶的肩膀。

姜且瑶,你这画画得也不怎么样嘛,黑漆漆的一片,倒是挺像你现在的处境。
姜且瑶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幅被毁掉的画。
方瑶见她不吭声,气焰更嚣张了,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

别以为你在左家当个高级宠物就了不起了,左奇函早晚会玩腻你的。
她一边说,一边故意用力推了姜且瑶一把。
姜且瑶顺势往后退了几步,后背重重地撞在身后的画架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她低着头,细碎的长发遮住了脸,肩膀微微颤抖,看起来弱小又无助。
方瑶得意地哼了一声。

这种货色,也就那张脸能看了。
周围的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

这就是左家那个养女啊?

长得确实挺勾人的,难怪方瑶看她不顺眼。

嘘,小声点,左家咱们惹不起。
姜且瑶蹲下身,开始默默地收拾地上散落的画笔。
她的动作很慢,指尖沾上了黑色的墨水,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就在这时,她余光瞥向了画室最角落的一个位置。
那里坐着个男生。
他戴着一副笨重的黑框眼镜,刘海长得几乎遮住了眼睛,整个人缩在一件宽大的卫衣里。
王橹杰。
名义上的同班同学,存在感几乎为零的透明人。
此刻,他正低着头,手里死死地抓着一根铅笔,笔尖在纸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姜且瑶闻到了。
那种栀子花混合着霉味的味道,正从那个角落里疯狂溢出。
不是恐惧,也不是同情。
而是一种极度压抑之后的兴奋。
那种味道浓烈得几乎要烧起来,比方瑶身上那股劣质香水味要危险一百倍。
王橹杰的头垂得很低,但姜且瑶能感觉到,藏在刘海后面的那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方瑶的背影。
那眼神里的恶意,几乎要凝成实体。
姜且瑶心里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方瑶这种蠢货,也就这点道行了。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正站在悬崖边上。
而真正的疯子,正坐在她身后,耐心地等待着狩猎的时机。
姜且瑶把最后一支画笔捡起来,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向洗手间。
李伟想跟上来,被她一个眼神止住了。

我去洗手,你也要跟进女厕所吗?
李伟僵在原地,木讷地打了个寒噤。
洗手池的水哗啦啦地流着。
姜且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张脸依旧苍白、破碎,看起来随时都会倒下。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色的丝质手帕,慢条斯理地擦干了手上的水渍。
走出洗手间时,王橹杰正低着头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
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姜且瑶手心一松。
白色的手帕飘落在地,正好掉在王橹杰的脚边。
姜且瑶没有停步,径直往前走去。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那是膝盖磕在瓷砖上的声音。
王橹杰几乎是扑过去捡起了那块手帕。
他把那块沾着姜且瑶体香和淡淡白茶气味的手帕死命攥在手心里,动作粗鲁得像是要把那块布揉进自己的血肉里。
他低着头,身体因为过度兴奋而轻微抽搐。
姜且瑶走到楼梯转角,突然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
从她的角度,正好能看到王橹杰正把那块手帕凑到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副局促又变态的模样,像极了一只在阴沟里捡到宝藏的耗子。
姜且瑶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
想要吗?
那就继续表现得再疯一点吧。
只有你们闹得不可开交,我才能从这令人窒息的檀香味里逃出去。
她收回视线,踩着轻快的步子走下楼梯。
校门口,左家的黑色轿车已经停在那里,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李伟快步上前拉开车门。
姜且瑶坐进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校园景色。
她知道,明天画室里一定会发生很有趣的事情。
毕竟,疯狗这种东西,一旦闻到了血腥味,是绝对不会撒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