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蝶蝶这几日过得简直像只被圈养的猫。
尹新月变着花样地投喂她,今天鸡汤明天鱼羹,后天又端来一碟子桂花糕,糕体松软,上面缀着金黄的糖桂花,甜香软糯,张蝶蝶每次都说“不吃了不吃了”,手却诚实地又伸过去拿第二块。
吃了睡,睡了吃,被窝里暖和和的,枕头软得恰到好处,窗外北平的日头从灰云后面透出来,淡淡的,照在床帐上像一层薄薄的蜜糖,惬意极了。
直到几天后,张蝶蝶像往常一样坐在桌前等午饭。
筷子拿在手里,对着桌上那碟糖醋鱼咽了咽口水。
往常这时候,尹新月准会坐在对面的绣墩上,托着腮笑盈盈地看着她,时不时伸筷子给她夹一块鱼肉,嘴里还要念叨“多吃点多吃点,瘦得跟根竹竿似的”。
可今天,那绣墩空着,上面搭的锦垫还保持着坐过的凹痕,人却不在。
咦?便宜姐姐人呢?
张蝶蝶放下筷子,扭头朝门口看了一眼。
门外静悄悄的,廊下连脚步声都没有。
她心头浮起一点不对劲的感觉,像吃进嘴里的糖突然变了味。
这几天,她被照顾得太舒服了,舒服到几乎忘了自己是在游戏里。
可游戏嘛,总该有些可以探索的地方,总待在这间屋子里算怎么回事?
她头一回起了走出这间卧室的念头。
从桌前站起来,理了理身上那件新的藕粉色小袄的下摆,抬脚往门口走去。
手刚搭上门框,两道人影便从门两侧齐齐跨出一步,挡在她面前。
两个守卫一左一右站着,穿灰布短打,腰板笔直,脸上挤出笑容,语气恭敬得很:“小小姐,您见谅。老爷和大小姐都吩咐了,您生着病,不能外出走动。”
张蝶蝶:哈?玩家居然被限制行动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歪着头看了看那两个守卫。
他俩像两尊门神一样杵在那儿,肩宽背阔,把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张蝶蝶本来只是抱着无可无不可的态度想出去逛逛,被人这么一拦,那股胜负欲“噌”地一下就上来了——本来可出可不出的,现在是非出不可了。
她转身回了卧室,反手把门轻轻带上。
屋里的光线被窗纸滤得柔和,床帐垂着,桌上一碟没动过的糖醋鱼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张蝶蝶快步走到窗边,推开两扇木窗,外面的风“呼”地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碎发往后飘。
她撑着窗台往下一看——不算高,底下是条巷子,青石板面上落了几片叶子,正好没人。
她身体异常地轻盈,翻窗的动作利落极了。
脚尖点在窗沿上,手一撑,整个人像片叶子一样轻飘飘地落下去,落在后巷的枯叶上时连声响都没发出多大。
拍了拍手上沾的灰,张蝶蝶心里美滋滋地想:游戏的身体设定就是好!换在现实里,她怕是早摔个屁股蹲了。
顺着巷子绕到前街,北平的街道宽阔而热闹,黄包车叮叮当当地响着铃铛,路边摊子上冒着白腾腾的热气,卖糖葫芦的扛着草把子沿街走。
张蝶蝶刚走没几步,身后传来汽车引擎的闷响,两辆黑色小轿车一前一后地从她身边开过去,轮胎碾过路面,带起一阵薄薄的灰。
打头那辆车的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穿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耳垂上那点钻光的耳钉被阳光一晃,闪了张蝶蝶的眼。
她定睛一看,开车的那个分明是尹新月,女扮男装,领带打得整整齐齐,西装肩线服服帖帖,乍一看倒真有几分俊俏公子的模样。
她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什么要紧的事。
而坐在车后座的那个男人——张蝶蝶侧头去看,透过深色的车窗玻璃,一张轮廓分明的侧脸被光影切得清清楚楚。
鼻梁高挺,下颌紧致,穿一件藏青色的长衫,袖口露着一截白衬衣的边。
是......大善人?
叫什么名字来着?
张蝶蝶站在原地,歪了歪头。
耳边似乎响起了某个大善人背景板一样的声音,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同一个词,低沉又模糊,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北平......北平......北平......”
原来填补的是这个剧情啊?
这是个什么剧情来着?
张蝶蝶皱着眉想了两秒,思索,思索,思索失败。
她干脆摆了摆手,算了,反正结果大概就是大善人欠咬,她去咬一顿咯?1
现在感觉没有人的脑子
沉默良久的系统终于忍不住出了声,电流音里带着一丝欲言又止的困惑:“您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的?”
张蝶蝶:“你就说我说的对不对吧?”
系统卡了一瞬:“......对但是......”
张蝶蝶:“小嘴巴,闭起来。玩家大人不需要指手画脚!”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两辆黑色小轿车拐过街角,消失在灰白的天际线下,心里那股烦躁又浮了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挠着,不疼,但让人坐立不安。
她好像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很重要的一个人——名字、面孔、发生过的事,统统记不起来了,只留下一个空空的凹痕,在心口那里隐隐地发胀。
对着笑盈盈的便宜姐姐和便宜爹爹,她没甩过脸。
那些人对她好,给她端吃的端喝的,嘘寒问暖,她心里知道好歹,舍不得拿冷脸去对着。
可对系统就不一样了——笑话,她可是花了天大价钱买的VVVVip用户,连情绪价值都囊括在内的那种!
不高兴了怼两句怎么了?花的就是这份钱。
张蝶蝶把那阵莫名的烦闷从脑子里赶出去,拍了拍脸,迈开步子朝小轿车消失的方向跟了过去。
人群之中,似乎擦肩而过某一瞬间,有一双黝黑又茫然的眼神从她身上划过。3
就不能让他们相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