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白+暗河传：亡国少帝70

景玉王府。

　　暮色沉沉地压下来，将亭台楼阁的轮廓染成一片浓淡不一的墨色。

　　园中点了灯，疏疏几盏，光晕晕开在薄雾里，把整个园子罩在一层朦胧的黄光中，像一幅被水洇湿了的旧画。

　　萧若瑾站在水池前，一身锦袍熨帖合身，月白色的衣料在暮色里泛着幽幽的冷光。

　　他微微弯着腰，手里捏着一只青瓷小罐，另一只手探进罐中，撮了薄薄一层鱼食，指尖捻开，细细地撒在水面上。

　　鱼食落水的瞬间，水面泛起细密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他的姿态极其闲适，肩背松驰，唇角微扬，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饭后喂鱼，赏景，消磨一个百无聊赖的傍晚。

　　远处有人在廊下走动，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似乎是怕惊扰了主子难得的清静。

　　可他说出来的话，却远没有看上去那般悠闲。

　　“所以，青王终于要下手了？”

　　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问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他连头都没有回，目光仍落在池中那些翻涌的红影上，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仿佛在说“今晚的月亮倒是很圆”。

　　身后的黑衣属下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把青王府那边的动向一五一十地禀报上来。

　　萧若瑾听着，没有打断，没有追问，只是偶尔点一下头。

　　那罐鱼食在他手中慢慢变轻，池里的鱼越来越多，挤在水面上，红鳞在暮色中闪着暗沉的光，像一团缓缓燃烧的火。

　　“楚无名啊……”

　　萧若瑾将这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轻轻吐出来，像吹落一片枯叶。

　　那声音里有叹息，有嘲讽，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遗憾又像是释然的东西。

　　最初，他是感激他的。

　　那个冬天，萧若风倒在雪地里，烧得不省人事。

　　他去求太医，太医推说太忙，他去求宫人，宫人假装没看见。

　　他跑遍了整座皇宫，没有一个人愿意帮他。

　　是那个人——那个被押解进太极殿的西楚少帝——在满殿的欢笑声中，在所有人都在忙着庆祝灭国之功的时候，看见了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弟弟。

　　他不知道楚无名当时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他只知道，后来太医来了，弟弟得救了。

　　太医说是凑巧，说是在路上碰见了，说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可萧若瑾不傻。

　　他清楚得很，那天的天启城，只有一个人有理由、也有胆量，在那条偏僻的宫道上停下来。

　　那时候，他是真心感激他的。

　　甚至在心里暗暗想过，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可后来，一切都变了。

　　他的弟弟——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眼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弟弟——萧若风。

　　会在他被先生责罚时替他求情，会在他被其他皇子欺负时替他出头，会在他生病时整夜守在他床边不睡觉。

　　那个弟弟，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这个哥哥。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弟弟的眼神变了。

　　他开始往那座塔上跑。

　　一趟，两趟，十趟，百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