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名字连在一起念了一遍——南宫春水,楚无名。
念完之后,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可那是一个一百多岁的老头,在深夜里,对着一个伏在自己膝上的少女,露出的、最柔软的笑。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了一角,把银白的光洒在那座半青半白的塔身上。
教坊司的丝竹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歇了,天启城沉入了最深沉的夜色里,万籁俱寂,只有风偶尔从塔顶掠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地哼着一首歌。
楚无名闭着眼睛,靠在李长生的膝上,呼吸均匀而绵长。
她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1
思念旧国都
洛桑城的秋天,是从皇宫后山那一片枫林开始的。
那些枫树种了多少年,没有人记得清了。
母后说,是开国那年的皇后亲手栽下的,一棵一棵,从山脚种到山腰,种了整整三年。
到西楚亡国那年,那片枫林已经有几百棵了,秋天一到,整座山都是红的,红得像火,像血,像漫山遍野烧不尽的晚霞。
楚无名记得那个味道。
秋天的洛桑城有一种独特的气息——枫叶被太阳晒得微微发卷时散发出的那种清苦的香味,混着山风里裹挟的松木气息,还有远处皇宫里飘来的桂花香。
几种味道搅在一起,闻起来像是整个秋天都被装进了肺里。
她那时候还小,小到母后还能抱得动她。
母后抱着她在枫林里穿梭,枫叶从枝头飘落,落在母后的发髻上,落在她的鼻尖上,惹得她打一个小小的喷嚏。
母后会笑,笑容温柔得像秋天的日光,不烫,不冷,刚刚好。
“阿楚,你看那片叶子。”
母后指着高处一枝枫叶,那叶子的形状特别好看,五瓣分明,边缘的锯齿整整齐齐,红得透亮,像一片薄薄的玛瑙。
楚无名伸手去够,够不着,母后便踮起脚,把她举高了些。
她还是够不着。
“母后,我要那片!”
“太高了,阿楚,我们只看看,好不好?”
“不要,就要那片!阿娘~”
母后无奈地笑了一下,踮起脚尖,伸手去折那根枝条,她的手指很长,很白,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在红色的枫叶映衬下,像是白玉做的,她轻轻一弯,那根枝条就低了下来,刚好够到楚无名的小手。
楚无名握住那片叶子,用力一扯,叶子从枝条上脱落,叶柄处渗出一点黏黏的汁液,沾在她指尖上,有一股涩涩的苦味。
“母后,你为什么不摘?”
“叶子长在树上才是活的,”母后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拂去她鼻尖上沾着的那一小片碎叶,“摘下来,它就死了。”
“那你还帮我摘?”
母后看着她,眼睛里有种她那时读不懂的东西,后来她读懂了,那是一种——我明知道这样做不对,可因为是你要的,所以我还是做了——的纵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