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生的嘴张着,没有合上。
他的声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卡在喉咙里,什么都没有剩下。
“我离开了,那这么多年,我甘愿守在这里,忍羞忍辱,就真成了镜花水月,徒劳无功。”
她又说了一句。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不紧不慢地扎进李长生的胸口,不疼,只是酸,酸得他嗓子发紧,说不出话来。
楚无名俯下身,轻轻靠在李长生的膝盖上。
她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水里缓缓沉下去。
黑色的长发从肩上滑落,像一匹上好的墨缎,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蜿蜒垂落在地上,在粗糙的石板面上铺开,和石缝里干枯的稻草纠缠在一起。
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她就那样靠着,不说话,也不动,小脸贴着他的膝头,能感觉到衣料下膝盖的骨节,能感觉到他的腿微微绷紧了,像是在忍耐什么。
李长生说不出话来。
他低头看着她的发顶,看着那些黑色的长发铺在自己膝上、垂到自己脚边,像一道黑色的瀑布,无声地流淌。
他想伸手去摸那些头发,手抬到一半,又落下了。
他不敢。
揽镜自照,看到自己此时皱纹横生的脸,他都不敢看第二眼啊……
只听见楚无名轻轻的,带着点期盼和酸涩的话语——
“如果,你不是天下第一李长生,我不是楚无名,就好了……”
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像一缕将要散去的烟,像深秋最后一片叶子从枝头飘落时划过空气的声音。
她没有再说下去。
可那半句话里的东西,比任何完整的句子都要重。
如果——这个世上最无力的词,就是如果。
李长生心中酸涩,生出无限心疼。
那种心疼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一层一层地往上涌,涌到眼眶里,涌到喉咙里,堵在那里,化不开,也咽不下。
不是天下第一李长生……
他在心里把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
每一个字都像刻在心上的刀痕,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他心中暗下决心,把计划中的时间往前拉进不少。
那个计划他想了很多年——如何从天下第一退下来,如何把那副担子交出去,如何从“李长生”变成另一个人。
他本来打算慢慢来,不着急,一步一步地走,甚至可能有空再收一个徒弟,反正,他什么都不多,唯独时间最多。
可她说了这句话。
于是他觉得,不能再等了。
那他就不做天下第一李长生了!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像一颗种子,在土里埋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春天,发了芽,生了根,疯了一样地往土外钻,拦都拦不住。
听说,西楚多江多湖,有“春水碧如天,画船听雨眠”的美景。
那些诗句他从前读的时候只觉得好听,此刻想起来,忽然就有了颜色,有了声音,有了温度。
碧绿的春水,飘摇的画船,雨点落在船篷上,淅淅沥沥的,两个人挤在一张窄窄的榻上,听着雨声入睡。
那他就做“春水”,南宫春水。
只属于楚无名的南宫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