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真源带我去的地方,是宗内后厨旁边的一处小灶。
那处小灶不是给弟子用的,是给宗内杂役生火备饮的地方,灶台是黑的,是那种被火烧了很多年、熏了很多年的黑,灶口还压着昨夜的余灰,余灰在灶口里,灰着,灰得那道灶口,有一种用了很久的、实在的质地。
他在那处灶台前站定,把袖子,往上挽了一下,挽到小臂,拿起旁边搁着的陶锅,往锅里,添水,添完,把锅搁上去,蹲下来,拨开那道余灰,往灶口里,送了两根引火的细木,引起来,火从那道余灰里,细细地,钻出来,钻进那两根细木里,慢慢地,燃起来。
我站在他旁边,往那道火看了一眼,然后往他看了一眼,那道背是沉默的,是他惯常的那道沉默,那道沉默里,有一种不需要解释什么、也不需要说什么的安静。
“你每天都来这里做灶?”我问。
“不是每天,”他说,声音是那个低的,没有抬头,把灶口那道火,往里拨了拨,“想做的时候,来。”
“为什么想做?”
他沉默了一下,把那道沉默,压在那道拨的动作里,压完,把手从灶口边收回来,在旁边的布巾上,擦了擦,站起来,往那口锅上看了一眼,锅里那道水,还没有开,还在慢慢地,往热里,走。
“灵气不够用的时候,”他说,“做点别的。”
我没有再问,在旁边找了一块矮凳,在那块凳上,坐下来,把手肘,搭在灶台边上,往那口锅里看了一眼,看那道水,在锅里,慢慢地,开始有细小的气泡,从锅底,往上,浮起来,浮上来,散开。
那处小灶,在日光里,是那种很实在的暖,不是灵气的暖,是那种柴火的、人间的、踏踏实实的暖,暖在那道灶口的火里,暖在那口慢慢要开的锅里,暖在那道灶台边上的油盐酱醋里,暖得那处小灶,有一种和宗内任何一处,都不一样的地方
像是一处,有人住的地方。
灵米粥熬好的时候,日头已经走到正中了。
他把那锅粥,盛进一个素白的陶碗里,盛得满,搁在灶台边上,往我这边看了一眼:“吃。”
我端起来,低头,喝了一口。
那口粥,是那种熬了很久的稠,稠得那道米香,从里面,往外,送出来,送进鼻尖里,送进那口里,是那种很实在的、把人从里到外都熨帖了一遍的暖。
我把那口粥,在口里,压了压,压下去,感知了一下
灵脉里,那剩下的一两分乱,在那口粥的灵气里,又往稳里,走了一分。
我把那道感知,在心里,收了收,低头,又喝了一口,喝完,往碗底摸了摸。
摸到的,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我在那个“摸”里,停了一下,停了很短,把那个停,在心里,接了一下,接完,把那道想法,压在心里,压稳,没有说什么,把那碗粥,低着头,慢慢地,喝完。
从后厨那边的廊上出来,往外门院子走的时候,我远远地,看见了丁程鑫。
他站在外门演武场旁边的那棵老槐树下,九条尾羽在背后,若隐若现地,晃着,那双手抱在胸前,往我这边看,那道视线是那种他惯常的、懒洋洋的、像是什么都在他掌握里的视线,但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是那种不安的,是那种一个人在等一件事、等了一会儿、终于等到了的不安,在我从廊上走出来的那一刻,那道不安,动了一下,随即,被他那道懒洋洋的视线,压下去了,压得看不出来,压得那道视线,又变回那种漫不经心的、像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他往这边走了两步,走到我面前,站定,往下俯视我,那道俯视是他惯常的姿态,是那种比我高出一截、从上往下看的俯视,那双眼睛里,有一道笑,是那种带了点什么在里头的笑。
“万兽窟第一,”他说,声音是那种懒的,是那种把所有话,都搭在那道懒里、漫不经心地扔出来的懒,“出来就灵脉乱走,你是怎么做到的?”
“本事,”我说。
他扯了扯唇角,那道笑往深里,沉了一下,随即,收住,他把视线,从我脸上,往下扫了一眼,扫过我的手腕,扫过那枚镯子,扫过那七颗星纹
“好很多了,”他说,“宋亚轩弹了多久?”
我往他那边看了一眼:“你怎么知道是他?”
他把那道视线,从镯子上,收回来,收回我脸上,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是那种“我什么都知道”的东西,那种东西不是炫耀,是那种他确实知道、不需要炫耀的知道。
“我知道的事情,”他说,“比你以为的,多。”
我没有接这句话,往旁边走,准备绕过他,往院子里走回去。
他横过来一步,挡住我。
“幻术,”他说,“今天学。”
我停下来,往他那边看:“谁说要今天?”
“我说,”他把那道视线,落在我脸上,“你灵脉顺了,状态比昨天好,今天学,进益快。”
我在那道话里,停了一下,停完,把那道想法,在心里,压了压,压住
“好,”我说,“在哪里学?”
他带我去的地方,是宗内东侧的幻术演习场。
那处演习场比演武场小,四面没有墙,只有结界,是那种无形的结界,从外面看进去,里面是透明的,但进去之后,外面的声音,就再也传不进来,外面的人,也再也看不见里面发生了什么,那是幻术专门的演习场,专门用来防止幻术外泄,专门用来防止里面的幻境,影响到外面的人。
他走进那道结界,我跟进去。
结界一合,外面那道日光,还透着,但那道透光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变得有些不一样,是那种里面和外面,已经不在同一个层面里了的不一样。
丁程鑫把那道抱着的手,放下来,把那九条尾羽,往后,收了收,收得那九条尾羽,在那道结界的灵气里,轻轻地,抖了一下,抖出一道很细的、金的光,那道光在那道透明的结界里,散开,散进那道灵气里,散得那处演习场,有一种微妙的、轻盈的变化,像是某种幻术,已经开始,慢慢地,醒了。
“幻术,”他说,站在我面前,往下看着我,那双眼睛里,那道懒洋洋的神情,在那处演习场里,收了一点,收得那道眼神里,有某种东西,是那种他在认真做一件事的时候,才会有的东西,“不是骗人的把戏。”
“那是什么?”
“是真实的另一个面,”他说,声音是那个懒的,但那道懒里,有某种他自己没意识到的认真,“所有的幻,根都在真里,没有真,幻就是空的,是那种一戳就破的空。”
我把那句话,在心里,接了一下,接完,把那道想法,压在心里,没有说话,往他那边看,等他继续。
“所以,”他说,把手,往旁边一抬,那处演习场里,那道微妙的变化,深了一层,深得那道日光,在里面,折了一折,折成另一种颜色,不是假的颜色,是那种真实的光,被幻术,拉到了另一个角度的颜色,“幻术的第一步,不是骗眼睛,是找到真实里,被人忽略掉的那一面,把它,放大。”
那处演习场里,那道折了的光,慢慢地,在那道灵气里,扩开去,扩成一片,那一片里,有什么东西,开始,浮出来
那是一片花海。
不是假的花。
是那种从那道日光里,从那道灵气里,从那处演习场的地气里,被幻术,一点一点地,引出来的花,是那种本来就在那里、只是被人忽略了、被幻术把它找出来、放到眼前来的花,是那种你往前一步,能闻到花香的花,是那种伸手,能摸到花瓣的花,是那种不是假的、是真实的另一个面的花。
那片花海,在那处演习场里,一朵一朵地,盛开,盛得那道日光,从花瓣上,散出去,散成一片,散得那片花海,在那处演习场里,盛得满,盛得深,盛得那道透明的结界里,有一种很沉的、很暖的花香,往四面,散
我站在那片花海的边缘,往那片花海里,看了一眼,那一眼,看进去,看见那片花海里,每一朵花,都是那种不同的颜色,不同的形状,不同的开法,但那些不同里,有某种东西,是相同的,是那种每一朵花,都带着某种气息,是那种我熟悉的、属于我自己的气息
我把那道感知,在心里,停了一下,停完,往那片花海里,走进去。
走进去之后,我看见了。
每一朵花里,藏着一个幻影。
不是别人的幻影,是我的,是那种把我,放进每一朵花里,放成一个一个不同的样子,这一朵里,我在哭,不知道为什么哭,就那样哭着,哭得那朵花的花瓣,被那道泪,打湿了一角;那一朵里,我在笑,是那种很开心的、往后仰着笑的笑,笑得那朵花,在那道笑里,晃了一下;那一朵里,我侧着身,睡着了,睡得那道睫毛,贴着脸,贴得很安静;那一朵里,我抬着头,往上看,往某个地方看,眼睛里有某种东西,是那种在等什么的东西,等着,等着,那道等,在那朵花里,一直没有停
我在那片花海里,走着,往里走,往深处走,那些花,在我两侧,一朵一朵地,擦过去,每一朵里,都是我,都是我不同的样子,都是那种我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的、我的样
我停下来,在那片花海的某处,停下来,往一朵花里,仔细地,看了一眼。
那朵花里,我抬着头,往上看,往某个很高的地方看,眼睛里,有一道光,是那种看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很认真地、很用力地,看着的光,那道光里,有一种我自己都不知道的神情,是那种在看七道身影的神情,是那种看着他们、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那道看里,慢慢地,往里,沉下去的神情
我把那道视线,从那朵花里,收回来,往旁边看。
丁程鑫站在我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那双手还是抱着,那道懒洋洋的神情,还在,但他往那片花海里,看着,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是那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专注的东西,是那种一个人,把某件心里很在意的事,摆在眼前,不敢太直视、又忍不住要看的专注。
“你的幻境里,”我说,把声音,放得平,“藏的都是我。”
他往我这边看,那一眼是很快的,快到我几乎以为,是那道日光,在他眼睛里,折了一下
“这不是我的幻境,”他说,声音是那道懒的,“这是你的。”
“我没有施幻。”
“你有,”他说,“你只是不知道你施了。”
我在那句话里,停了一下,把那道想法,在心里,压了压,随即,把那句话,接下去,接到下一句:“如果这是我的幻境,那这里面的花,是从哪里来的?”
“从你的气息里,”他说,“从你灵脉里那道混沌气息里,混沌的幻,不需要施术者主动引,它自己会走,走到它认为真实的地方去,走到那个地方,把那个地方,放大。”
他停了一下,往那片花海里,扫了一眼,那道扫里,有什么东西,在那道扫的末尾,轻轻地,沉了一下。
“这片花海里的每一朵花,”他说,声音是那个懒的,但那道懒里,有某种东西,压着,“都是你的混沌,觉得,真实的。”
我往那片花海里,看了一眼,看了一会儿,把那道想法,在心里,接了一下。
“那我该怎么学?”我说,把那道话,从那道花海里,拉出来,拉回到正题上,“幻术,第一步,是找到真实里被忽略的那一面,找到之后,然后呢?”
他往我这边看,那道懒洋洋的神情,在那道看里,动了一下,动得很小,随即,他把手,从胸前放下来,走到我旁边,站定,那九条尾羽在他背后,慢慢地,展开,展开一点,是那种施术前的、准备的动作。
“然后,”他说,“把你的气息,往你想放大的那个地方,送。”
他抬手,往我背后,绕了过来,那双手,从我双肩的位置,轻轻地,搭下来,搭得很轻,是那种姿势上的纠正,是那种“你的站姿不对、我来帮你调整”的搭,那双手的温度,透过衣料,是暖的,是那种比外面的日光,更实在的暖。
“肩放松,”他说,声音从我头顶,落下来,低的,那道低里,带着一点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放轻了的轻,“你现在绷着,气息出不去。”
我把肩,往下,放了放,放松。
“手,”他说,那双手,从我肩膀,慢慢地,往下,移,移到我的双臂上,在那道移里,把我的手臂,轻轻地,往下导,导成一个放松的姿态,“不要攥着,攥着气息也走不动。”
我把手,放开,放平,放在那道他引着的方向里。
“好,”他说,声音从我头顶,落下来,那道声音在那道落里,比刚才,又低了一点,低到他那道声音,几乎是贴着我的发顶,落进来的,“然后,把你的气息,想象成一道水,那道水,往你想放大的那个地方,送,不是推,是送,是那种你放开手、让它自己流过去的送。”
我把那道话,在心里,接了一下,把意识,往灵脉里,沉下去,沉进那道气息里,找到那道气息里,混沌气息流动的方向,然后,往他说的那个“想放大的地方”,看了一眼
我选了旁边的一朵花,选那朵花里的那个我,抬着头、往上看、眼睛里有那道等着的光的那个我。
我把气息,往那朵花的方向,送,往那道“不是推、是送、是放开手让它自己流过去”的方向,送
那朵花,在那道送里,轻轻地,动了。
那一动不是大动,是那种花瓣,被一道轻风,拂过去的动,但那朵花里的那个幻影,在那一动里,清晰了一点,清晰得那个幻影的轮廓,比刚才,又实了一分,实得像是真的,实得像是那个人,真的就站在那朵花里,真的就是那道神情
“很好,”丁程鑫的声音,从我头顶,落下来,那道声音里,有什么东西,是那种他自己也没意识到的、松动了的东西,是那种他看见什么东西之后、某道紧绷了很久的地方、慢慢地、往松里、走了一点的东西。
他的手,还搭在我的手臂上,还引着那道姿态,那双手的温度,还是那个暖,但那道暖里,有什么东西,在那个“很好”之后,轻轻地,收紧了一点
那一收紧,是很小的,小到我几乎没有感知到,但感知到了。
我学了大约半个时辰。
那半个时辰里,我把那片花海里的幻,练了三遍,第一遍,只让那朵花里的幻影,实了一分;第二遍,让整朵花,在那道气息里,往大里走了半步;第三遍,我把气息,送进那片花海里,那片花海,在那道送里,每一朵,都动了,都深了一点,深得那片花海,从那道透明的结界,往两侧,扩出去,扩进那道日光里,扩进那道灵气里,扩得那处演习场,在那片花海里,小了一圈
丁程鑫往后退了两步,那道懒洋洋的神情,在那片花海扩出去的那一刻,沉了一下,沉得那双眼睛里,那道不安的东西,冒出来了一点,冒出来,被他压下去,压得那道神情,又变回那道漫不经心的样子,但那道漫不经心里,有什么东西,是那种他没有完全压住的东西,还在,还动着。
“有点意思,”他说,那道声音是那个懒的,但那道懒里,有一道危险的愉悦,是那种他遇到一件真正有意思的事时才会有的愉悦,是那种把人逼出一分紧迫的愉悦,“第三遍就能乱我的幻境。”
“是你的幻境乱了?”我说,把那道气息,往回收,收进灵脉里,收稳,那片花海,在那道收里,慢慢地,往回,退了一步,退回演习场的结界以内,退回那道透明的范围里。
“嗯,”他说,把视线,从那片花海上,收回来,收到我脸上,那双眼睛里,那道愉悦,还在,但愉悦底下,有什么东西,是那种更沉的,是那种他不打算拿出来的。
他往我这边走近了一步,走到我面前,往下俯视我,那道俯视里,有什么东西,在今天下午这半个时辰里,和平时有点不一样,是那种他把什么东西,放得更近了一点的不一样。
“我出一道题,”他说,“幻境里,你会选谁来陪伴?”
那道题,落下来,落得那处演习场里,那片花海,轻轻地,动了一下,是那种被一道气息,触到了的动。
我没有想,直接开口。
“选我自己。”
那处演习场里,安静了一下。
那道安静,是很短的,短到只有一息,但那一息里,丁程鑫的眼睛,在那道安静里,轻轻地,停了。
停住了。
那双眼睛里,那道懒洋洋的愉悦,在那个停里,停了一下,停完,慢慢地,收了一点,收得那道愉悦,沉进去了,沉进那双眼睛的更深处,沉进那道他从来不让人看见的地方
然后,他把那道神情,重新提上来,提成那道漫不经心的样子,那道笑,从嘴角,慢慢地,扯出来,扯成那道他惯常的、带着点什么的笑。
“真没意思,”他说,声音是那个懒的,懒得那道话,从嘴里,随意地扔出来,扔出来,散在那道日光里。
他把手,往旁边摆了摆,那片花海,在那道摆里,慢慢地,往回,收,收进那道灵气里,收进那道日光里,一朵一朵地,收回去,收得那处演习场,慢慢地,又变回那处透明的、空的、只有结界的演习场。
“回去,”他说,往结界出口走,“今天到这里。”
我往他背影看了一眼,那道背影是那种他惯常的、漫不经心的背影,但那道背影里,那九条尾羽,在那道走的过程里,轻轻地,拢了一下,拢得那九条尾羽,比刚才,又收紧了一点,是那种他没有意识到的收。
我走出那道结界,结界在身后,重新合上,合得那道透明,又变回那道无形的、隔开里外的结界。
我往前走了几步,往那片日光里,走出去,日光落在身上,是那种很实在的、把人从里到外都照了一遍的暖
我忽然停下来。
回过头,往那道结界里,看了一眼。
那道结界是透明的,透明到外面的人,可以看见里面的人,只是里面的人看不见外面,外面的人听不见里面
丁程鑫还在那道结界里,没有走出来。
他站在那处演习场的中央,没有往出口走,站在那里,那道背是直的,那九条尾羽,在他背后,慢慢地,重新,展开,展开,展开,展到最开,然后,他抬起手,往那道空气里,轻轻地,一招。
那片花海,重新从那道灵气里,浮出来。
一朵,一朵,从那道日光里,慢慢地,盛开,盛在那处演习场里,盛得那道透明的结界,在那片花海里,又有了那种轻盈的、暖的质地
那片花海,盛开之后,他站在那片花海的中央,往里面,看了一眼,那道看是很沉的,是那种他把某件事,放在那道看里,放得很重的沉。
然后,他慢慢地,把手,在那片花海的某一处,停下来,停在那朵花旁边,那朵花里,是那个我,抬着头、往上看、眼睛里有那道等着的光的那个我。
他在那朵花旁边,停了很久。
那道停里,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是那种他把所有的、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危险的愉悦,全部收起来之后,那双眼睛里,剩下来的东西,是那种他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才会有的东西,是那种贪婪的,是那种温柔的,是那种把什么东西,紧紧地,握在手里、却又不敢握、只是把手,停在旁边的偏执
他站了很久,站在那朵花旁边,那九条尾羽,在他背后,慢慢地,一根一根地,低下去,低得那九条尾羽,不像平时那道张扬的样子,是那种一个人把所有的气势,都放下来了的低。
然后,他把手,往那朵花里,探了进去。
那朵花里的那个幻影,在那道探里,轻轻地,动了一下
他把手,在那道动里,停住,停在那道幻影的边缘,停在那道“快要碰到”的地方,没有真的碰,只是停在那里,把那道停,在那道幻影的边缘,放了很久,放得那道停,像是某种靠近,像是某种他把某件事,放得离自己,更近了一点的靠近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在那片花海里,看了一圈,然后,慢慢地,把那道视线,收回来,收回那朵花上,收回那个幻影里,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那个收里,沉下去了,沉进那道贪婪里,沉进那道温柔里,沉进那道偏执里,沉得那双眼睛,在那片花海里,有一种我从来没有在他眼睛里见过的样子,是那种放下了所有的、只剩下他自己的样子
然后,他低下头,在那片花海里,骂了自己一声,声音很低,低到我从外面,看见他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有听见
他把手,从那朵花旁边,收回来,那片花海,在那道收里,一朵一朵地,退回那道灵气里,退进那道日光里,退干净,散干净,那处演习场,又变回那处透明的、空的地方。
他转过身,往出口走。
我在结界外,把视线,从那道透明里,收回来,往前,转过身,往前走,走进那道日光里,走出两步,把那道看见的一切,在心里,压了压,压住,压实
我没有回头。
只是把那道走,往前走,走进那道日光里,走进那道灵木的荫凉里,走进那道廊的日影里
那道日光,在我身上,暖着,暖着,暖得那道身上,从里到外,都是那种很实在的、人间的暖,是那种把人从那道花海里,带回来的暖,是那种把那片花海里,所有的那道贪婪,那道温柔,那道偏执,都暂时,压在那道暖里,压进那道廊的日影里,压进那道走里
我走着,走着,往手腕上的那枚镯子,看了一眼,那七颗星纹,在那道日光里,亮着,亮着,亮得那道光,在那七颗星纹里,流着,流得那道流,在那道亮里,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复杂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