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十六年,仲春。
冬雪消融,皇城檐角残冰渐化,御园草木初吐新绿,本该是万物复苏的好时节,可紫禁城里却悄悄笼罩着一层惶惶不安的气息。
彼时京城天花时疫蔓延,宫墙再高,也挡不住疫气游走。宫中上下人人人心惶惶,生怕沾染恶疾,各宫都闭门谨守,少了往日往来,连请安走动都刻意避嫌,处处透着谨慎与压抑。
顺治自从董鄂妃离世后,心绪消沉,整日沉溺悲恸,无心打理宫务,对宫中时疫也漠不关心,只顾着自怨自艾,全然忘了膝下皇子的安危。
皇二子福全素来安分守己,居宫谨慎,平日不会over走动,身边防护周全,侥幸安稳无虞。
可偏在这时,景仁宫传来噩耗——皇三子玄烨染上天花。
消息一经传出,整座景仁宫瞬间陷入慌乱。宫人吓得手足失措,太医急急忙忙奔入宫中,诊脉之后皆是面色凝重,直言天花凶险,幼童体质柔弱,能否熬过全看天命。
佟腊月闻讯如遭雷击,慌忙起身,不过片刻便乱了心神,却又强行逼着自己稳住镇定。
她不顾宫人劝阻,执意守在榻边,每日 remaining 寸步不离,悉心照料玄烨起居,喂食汤药,擦拭身子,白日夜里不合眼,满心都是惶恐与疼惜。深宫本就凉薄,帝王早已遗忘他们母子,若是连玄烨再有不测,她在这世间便再无半点依托。
太医院众太医轮流值守,开药调理,祈福驱疫,用尽法子为玄烨稳住病情。
天花高热来得凶猛,稚子昏昏沉沉,周身红疹遍布,小脸烧得通红,时而呓语,时而昏睡,看得佟腊月心如刀绞,日日垂泪,却只能强撑着心神,默默祷告上苍,只求留住孩儿性命。
宫中各宫听闻景仁宫玄烨染了天花,大多都选择闭门远避,不敢沾惹半分干系。
人人都知天花极易传染,凶险无比,不少皇族孩童都没能熬过这一关,暗地里都暗自捏了一把汗,也有人暗自惋惜,觉得这位本就不受父皇疼爱的皇子,怕是难闯此劫。
中宫皇后得知消息,也只是依礼制遣人送了些药材祈福,并不敢亲自登门探视,只远远旁观事态。
顺治听闻玄烨染天花,也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无半分焦急心疼,依旧躲在深宫沉溺悲怀,既不派人探望,也不叮嘱太医好生诊治,仿佛这个儿子与自己毫无干系。
父皇冷漠,旁人避嫌,偌大深宫,唯有佟腊月一人,拼尽所有守护着榻上的孩儿。
整整数十日,煎熬度日。
好在玄烨虽年幼,骨子里却天生坚韧,加之佟腊月照料得细致周全,太医用药稳妥,熬过了最凶险的高热发疹期,疹子渐渐褪去,热度消散,精神一日日回转过来。
历经生死一关,玄烨硬是从天花恶疾里安然挺了过来。
只是大病过后,脸上落下浅浅麻痕,却也从此终身免疫天花,再也不会沾染此等时疫。
也正是这一场生死劫,冥冥之中,注定了他日后的帝王天命。
彼时大清立国未久,天花乃是皇族最大克星,多少皇子宗室皆折于此疾。
皇二子福全虽安稳无事,却未曾得过天花,往后一生都要活在时疫阴影里,随时有染病夭折的风险。
唯有玄烨,幼年亲历天花、死里逃生,自此终身不患。
日后顺治骤然崩逝,朝臣与孝庄太后择立新君,首要考量便是身子康健、能避天花、国运长久。
福全虽居长,却无天花免疫力,隐患难除;唯有玄烨,闯过死劫,体质已定,天命护身,是最稳妥、最合时宜的继位人选。
这也是他日后能越过兄长福全,稳稳坐上九五之尊、登基为帝的最大缘由。
景仁宫内,玄烨渐渐痊愈,慢慢恢复往日神采,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与年岁不符的沉静与通透。
一场天花劫,让他尝尽病痛孤寒,也看透了父皇薄情、深宫凉薄,更懂得了性命可贵、世事无常。
佟腊月看着病愈的孩儿,心头大石落地,含泪轻抚他的发顶,满心庆幸感恩。
她不知日后天命归属,只愿孩儿平安长大,远离灾病,安稳度日便足矣。
春日暖风拂过紫禁城,吹散了时疫阴霾。
福全安居宫中,依旧闲散淡然,不知一场天花之差,早已悄悄拉开了他与玄烨的命运距离;
顺治依旧消沉颓靡,浑然不知身后储位已定;
唯有景仁宫这场生死渡劫,暗埋下日后朝堂更替、龙椅归属的定数。
世间从无无故的帝王命,玄烨能登大宝,从来不是偶然,
八岁天花不死,终身免疫时疫,便是他胜过福全、入主天下的最大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