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十七年,秋。
秋风萧瑟掠过紫禁城,落叶飘满宫阶,寒意渐浓,整座皇城都浸在一片沉郁凄冷之中。
自打董鄂妃薨逝、荣亲王早夭,顺治便早已形同枯木。他心志寂灭,无心朝政,不理六宫,终日沉溺悲怀,郁郁寡欢。原本年少健壮的龙体,在日夜哀伤、寝食俱废、心神耗竭之下,一日衰过一日。
朝政堆积不阅,朝会久罢不临,朝堂百官屡次入宫恳请,恳请他振作朝纲,以祖宗基业、天下万民为重,可他心意已冷,听不进半句谏言。孝庄太后几番苦心规劝,晓以家国大义,诉以子嗣前程,也只换来他沉默以对,依旧闭门自困,深陷红尘执念里走不出来。
他本就情根深种,失了挚爱便丢了半生生气,再加上日夜心绪郁结,饮食无度,夜不能寐,龙体内里早已亏空殆尽,外表看着尚可,实则内里已是摧朽之躯,经不起半点风霜病痛。
宫中人人都看得出,皇上精气神一日不如一日,身形消瘦,面色枯槁,眼底常年蒙着一层倦怠死寂,再无半分少年天子的英气与锋芒。太医院时常请脉诊病,开出安神固本的汤药,他也只是随性服用,全然不在意自身龙体康健。
皇二子福全身居别宫,日日读书习礼,安分守己。
他冷眼看着父皇日渐颓败,弃江山不顾,弃子嗣不问,心底无波澜,亦无期盼。自幼不得父爱,早已习惯被漠视、被冷落,只默默守着自己的本分,不贪权位,不涉纷争,安然做个闲散皇子。
景仁宫内,日子依旧清宁安稳。
玄烨自前年熬过天花死劫,大病痊愈之后,身子愈发结实,性情也愈发沉稳内敛。八岁历经生死,早已比同龄孩童懂事太多,沉静早熟,喜怒不形于色,每日勤读诗书,习练礼仪,听母妃教诲,藏锋守拙,默默修身立心。
佟腊月看着宫中风向渐变,看着顺治日渐形神衰败,心里看得透亮。
她深知帝王情深不寿,执念伤身,再尊贵的九五之尊,也扛不住心神长久耗损。盛宠是空,悲恸是空,江山权位到头来亦是一场虚空。她从不派人探问帝体,不议论朝堂时局,只安守景仁宫一方天地,悉心教养玄烨,教他沉心隐忍,静观时变。
她心里隐约明白,皇上这般耗下去,终究难长久。
一旦龙驭宾天,朝堂必立新君,福全年长,玄烨次之,而玄烨得过天花,终身免疫,已是旁人比不得的先天底气,冥冥之中,早已埋下命运伏笔。
秋意一日浓过一日,凉风侵殿,落叶飘零。
顺治终究没能熬过秋寒,忽一日染上重疾,骤然高热不退,卧床不起。太医院全体太医连夜会诊,把脉之后皆是面色凝重,心知龙体早已油尽灯枯,元气散尽,此番病来如山倒,怕是回天乏术。
消息悄然传遍后宫与朝堂,朝野人心惶惶。
孝庄太后闻讯急急入宫,看着卧榻之上气息奄奄、形容枯槁的顺治,心底五味杂陈,忧心忡忡。一边是亲子性命垂危,一边是大清江山后继无人,皇子皆年幼,朝局不稳,一旦有变,社稷堪忧。
六宫妃嫔齐齐心惊,却都不敢贸然靠前,只能依礼静候消息,各怀心事。有人忧江山动荡,有人忧自身往后无依,有人暗自揣测储位归属。
承乾宫早已空寂多年,素幔依旧,人去楼空,仿佛还在静静陪着日渐走到尽头的少年天子。他这一生,少年登基,情根深种,为爱弃江山,为情毁自身,爱过,痛过,执念过,也消沉过。
秋风呜咽,吹过红墙宫阙。
顺治的生命已然走到末路,大限将至;
孝庄太后暗中思虑储位人选,权衡福全与玄烨;
福全淡然无争,从无觊觎皇权之心;
景仁宫母子静守清寂,玄烨历经天花劫难,天命护身,只待时局轮转,命数归位。
深宫秋凉,江山飘摇,一代少年天子的时日已然无多,而属于玄烨的时代,已在冥冥之中,悄然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