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十四年,暮春。
紫禁城东六宫之一的承乾宫,檐角风铃轻响,廊下暖香袅袅,殿内陈设精致雅致,处处皆是帝王用心。董鄂妃入宫之后,顺治便将她安置于此,这座宫院,从此成了大清后宫最温暖、也最耀眼的地方。
顺治对董鄂妃的偏爱,早已刻进了承乾宫的每一处角落。
他特意命人将殿内重新修缮,铺上她素爱的江南锦毯,摆上她喜欢的笔墨纸砚,案头常年供着她爱闻的白梅香,连窗棂上都雕上了她钟爱的兰草纹样。各地进贡的奇珍异宝,头一份永远送往承乾宫,挑剩的才会分赏六宫;御膳房每日按她的口味精心烹制膳食,从点心羹汤到鲜果蜜饯,无一不贴合她的心意,连顺治自己的用度,都常常比照她的喜好调整。
每日下朝,顺治总是第一时间踏入承乾宫的宫门,卸下一身帝王疲惫,陪她品诗论画,听她抚琴低唱,或是静静坐在一旁,看她研墨奉茶,眉眼间的温柔宠溺,是后宫众人从未见过的模样。他与她谈经论道,听她颖悟非凡的见解;他批阅奏章至深夜,她便守在一旁,为他添茶暖炉,轻声劝他以仁心治世,宽宥宫人,连死囚求情,她都敢在他面前委婉进言。
顺治视她为知己,是这深宫之中唯一懂他、怜他的人。
董鄂妃也从未恃宠而骄,始终谨守本分,待人谦和。对上,她恭顺孝庄太后,太后病重时,她废寝忘食侍奉汤药,比孝惠皇后还要尽心;对下,她体恤宫人,从不苛责打骂,连六宫妃嫔有难处,她也会悄悄施以援手,赢得了“贤内助”的赞誉。可即便如此,盛宠之下的暗流,依旧在悄然涌动。
六宫妃嫔的目光,或艳羡,或嫉妒,或敬畏,如针一般,时刻落在承乾宫的方向。孝惠皇后身居中宫,虽有太后撑腰,却因顺治的冷落形同虚设,看着董鄂妃以皇贵妃之尊代掌六宫事务,心中滋味复杂难言;蒙古诸妃、满洲贵女,更是人人自危,生怕惹恼了这位帝王心尖上的人,也暗自盼着她能出些差错,让这无边盛宠能分予旁人几分。
顺治对董鄂妃的偏爱,早已打破了所有规矩。
她入宫仅一月,便从贤妃跃升至皇贵妃,升迁之速,清史罕见;册封大典上,他破格大赦天下,这是大清三百年仅有一次的殊荣;为了她,他甚至动了废后的念头,想立她为后,若不是她长跪泣求,孝庄太后出手阻拦,孝惠皇后早已被废。
这份不加掩饰的偏爱,让承乾宫的恩宠更盛,也让董鄂妃成了六宫所有矛盾的焦点。
而与承乾宫一墙之隔的景仁宫,依旧是另一番光景。
佟腊月早已习惯了这份彻骨的冷清,她从不踏出景仁宫半步,不与任何妃嫔往来,不打听承乾宫的盛宠,不议论宫中是非,只一心守着玄烨,过着波澜不惊的日子。每日晨起,她陪着玄烨在庭院里读书识字;午后,她握着他的小手,教他临帖习字;夜里,她守在榻边,为他掖好被角,伴着孩童安稳的呼吸声,度过漫漫长夜。
玄烨渐渐长大,比同龄孩童沉静懂事,他不懂后宫恩宠起落,只知道母妃常常独自静坐,眉眼间带着淡淡的愁绪,便从不会哭闹撒娇,总会乖乖依偎在佟腊月身边,或是捧着书本念给她听,或是轻声说些暖心的话语,用稚嫩的方式,安抚着母妃的心。
对佟腊月而言,帝王的情意早已是过眼云烟,玄烨便是她唯一的支撑,唯一的暖意,是她在这无边孤寂里,撑下去的全部底气。她从不教玄烨怨恨帝王的冷落,只教他安分守己,谨言慎行,教他在这深宫之中,唯有自己强大,唯有母子相依,才是唯一的出路。
承乾宫的暖意,从来照不进景仁宫的清冷;顺治的偏爱,也从来分不出半分给景仁宫的母子二人。
顺治沉浸在与董鄂妃的柔情蜜意里,早已彻底遗忘了景仁宫的母子二人。他忘了当年五月初四,那个让他满心欢喜的麟儿降生之日,忘了曾经对佟腊月的万般疼惜,忘了景仁宫里,还有他的骨肉与曾经的枕边人。
顺治十四年,暮春的风,吹遍了紫禁城的每一个角落。
承乾宫的暖意融融,董鄂妃的温婉娴静,正衬着景仁宫的门庭冷落,母子相依。同一片深宫,同一片天地,却从此寒暖不相逢,再无交集。盛宠无伦的承乾宫,终究是董鄂妃一个人的繁华;而清冷孤寂的景仁宫,才是佟腊月与玄烨,相依为命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