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十三年,仲夏。
宗室宫宴散去,宾客各归王府,紫禁城重归往日沉静。
御园荷香依旧缭绕,殿宇亭台依旧巍峨,可唯有顺治的心境,早已不复从前那般安然澄澈。
自那日宫宴初见董鄂氏惊鸿一面,他心底便再也无法释怀。
往日里,朝政之余,他心头念着的总是景仁宫的佟腊月,念着乖巧可爱的玄烨,一得空闲便即刻摆驾过去,陪她闲话,看孩儿安睡。
可如今,他时常独坐养心殿,默然出神,脑海里一遍遍回放那日宫宴上董鄂氏的模样。
她的清雅脱俗,她的温婉沉静,她眉眼间那份诗书浸润的灵气,是后宫所有女子都没有的。
后宫妃嫔,或是满蒙贵族出身,端庄刻板;或是刻意邀宠,媚态外露。唯有董鄂氏,淡而不俗,静而有韵,像一缕清风,忽然吹进他沉闷已久的心底。
他明知她是襄亲王福晋,是自己的弟媳,尊卑伦常,礼制规矩,都该避嫌远之。
可情根深种,岂是理智便能压制得住?
从这日后,顺治去景仁宫的次数,肉眼可见地少了。
从前几乎日日必到,晨昏都要过问起居;如今常常隔三五日才去一次,有时甚至整月都难得踏足景仁宫宫门。
偶尔难得驾临,也再没有从前那般久坐闲谈、温存相伴的缱绻。
大多只是入内稍坐片刻,随口问几句佟腊月身子可好、玄烨饮食起居如何,淡淡看上孩儿几眼,不多言语,不多停留,片刻之后便借口朝政繁忙,匆匆离去。
那份从前满眼皆是她的温柔,那份朝夕相守的暖意,不知不觉间,淡了,远了。
佟腊月心思细腻敏感,怎会察觉不出这悄无声息的变化。
起初她只宽慰自己,帝王朝政日繁,心烦事多,无暇流连宫闱。
可日子一日日过着,他来得越来越少,待她越来越疏离,眼神里没了往日的宠溺与温柔,只剩几分客套的礼貌与疏离。
她心底渐渐泛起一丝落寞与怅然,却依旧不改温婉本分。
从不追问缘由,不撒娇怨怼,不托人去打听帝王行踪,更不与后宫任何人闲话抱怨。
只是默默收起心底那点失落,依旧好好照看玄烨,安守景仁宫本分,看书临帖,静心度日,不争,不闹,不攀附。
她骨子里温顺内敛,深知深宫女子,本就命不由己,君心易变,亦是常态。
只好好守着儿子,守着自己的一方宫院,便已足够。
六宫之中,心思灵敏之人,也渐渐看出了端倪。
皇后身居坤宁宫,冷眼瞧着一切。
往日帝王心系景仁宫,如今却渐渐疏离,时常独自待在养心殿,闭门不出,既不召幸六宫妃嫔,也不再流连景仁宫。皇后虽猜不透缘由,却也看得出帝心有变,只是依旧端坐中宫,不动声色,静观其变。
其余蒙古诸妃、满洲贵女,也暗自看在眼里。
有人暗自心生期待,以为帝王或许会重新均分雨露;有人冷眼旁观,看破深宫恩宠不过一时烟火,来去匆匆。
只是无人敢妄议帝王心事,更无人敢去探寻那日王府福晋入宫宴后,究竟藏了怎样的隐情。
所有人都只看到,景仁宫的盛宠,在悄无声息里,一点点淡了下去。
唯有顺治自己清楚。
他的心,早已飘出宫外,系在了襄亲王府那一位清雅绝尘的佳人身上。
理智时刻提醒他恪守伦常,不可越矩;可心底的情愫,却日日滋长,越发浓烈,难以按捺。
他开始常常无故失神,处理朝政时心绪不宁,独处时总会想起那日初见的身影。
明明隔着王府宫墙,隔着身份伦常,可那人的眉眼气韵,却日日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深宫依旧寂静,荷香依旧年年如故。
只是景仁宫再也没有了从前日日君至的热闹与暖意,只剩佟腊月陪着幼子静静度日,眉宇间悄悄染上一抹浅浅的寂寥。
帝心已暗寄他人,恩宠已然偏移。
往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疏,越来越凉。
而佟腊月安稳静好的岁月,从这一章开始,便真的走到了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