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山在融化（五）

服务员推着点心车过来了，蒸笼摞得高高的，白色的蒸汽从笼盖的缝隙里冒出来，带着面皮和馅料混合的香气。张真源看到点心车的时候眼睛都亮了，站起来指着蒸笼对马嘉祺说：“你看你看，这个是虾饺，皮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虾仁。这个是烧卖，上面顶着一颗虾仁。这个是凤爪，炖得很烂，入口即化。这个是叉烧包，皮是开口笑的，里面的叉烧馅甜甜的。你吃不吃？你吃哪个？”

马嘉祺看着张真源兴奋的样子，觉得这个人介绍点心的时候比介绍自己还热情。

“你都拿吧。”马嘉祺说。

“你都拿”的意思是——“我不知道哪个好吃，但你选的我都愿意试试”。

张真源领悟到了这层意思，笑得眼睛弯弯的，一口气拿了五笼：虾饺、烧卖、凤爪、叉烧包、还有一笼金钱肚。

蒸笼在桌上摆开，白色蒸汽在两个人之间升腾。张真源夹了一只虾饺放到马嘉祺的碟子里：“先吃这个，这个是招牌。”

马嘉祺夹起虾饺，咬了一口。薄而韧的皮在齿间裂开，里面是整颗的虾仁，鲜甜弹牙，汁水在口腔里迸开。他咀嚼着，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筷子又伸向了碟子里剩下的半只虾饺。

张真源看着他的筷子，笑了。

“好吃吧？”

“还行。”

“马嘉祺，你对着这笼虾饺说‘还行’，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马嘉祺看了他一眼，嘴角有那个十五度的弧度：“还行就是好吃。”

“你上次说‘还行就是好吃’的时候，说的是我的Highball。你的‘还行’库存在不断增加，这说明你的满意度在提升。一开始你只有‘嗯’和‘好’，后来有了‘不讨厌’和‘还行’，现在‘还行’已经进化成了‘好吃’的同义词。下一步是什么？‘不错’？‘挺好’？还是直接跳到‘很好吃’？”

马嘉祺被他这一大段分析说得筷子顿了一下，看着张真源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红的脸，心里那个温热的感觉变成了一种更具体的东西——他想笑。

不是嘴角上扬十五度的那种微表情，是真的想笑。

他的嘴角往上提了提，提到了大约二十五度，离“真的笑”只差五度。

张真源看到了，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你刚才嘴角二十五度！破了你的纪录！”

“你在说什么？”

“你之前的纪录是二十度，在餐厅吃鹅肝的时候。今天二十五度，破了五度！”

“你在给我的嘴角打分？”

“对！我在建立‘马嘉祺微笑指数数据库’，目前为止最高分是今天二十五度。什么时候到三十度以上，就算及格了。四十五度以上良好，六十度以上优秀。满分一百，但那是一般人的标准。对你来说，六十度就已经是满分了。”

马嘉祺看着张真源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张真源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但他没有拿出来看。他舍不得把目光从马嘉祺脸上移开，生怕错过任何一个角度的变化。

吃完早茶，两个人从茶楼出来。秋日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跟茶楼里蒸笼冒出来的蒸汽一样暖和。

“接下来去哪？”马嘉祺问。

张真源想了想：“你有没有什么平时不做的事情？”

“很多。”

“那我们从‘很多’里面挑一件最简单的做。”张真源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巷子口的一个小公园上。公园不大，有几棵老榕树，树下有几个石凳，几个老人在下棋，两个小孩在追跑打闹。阳光从榕树的叶子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的光斑。

“去公园坐坐。”张真源指着那个方向。

马嘉祺看了一眼公园，又看了一眼张真源：“坐公园？”

“对，坐公园。你坐过吗？”

“没有。”

“那就今天坐。”

两个人走到公园里，选了榕树下一张空着的石凳坐下。石凳有点凉，张真源坐下的时候缩了一下，但很快就不觉得了，因为阳光照在背上，暖暖的，像一件无形的外套。

马嘉祺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三十厘米的距离。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对方的表情，但碰不到对方的肩膀。

公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榕树叶子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下棋的老人不知道谁赢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追跑的小孩被家长喊住了，乖乖地坐到一边喝水。

张真源觉得这个画面好得不像真的。

如果把他跟马嘉祺放进这个画面里，就是两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并肩坐在公园的石凳上，什么都没做，只是坐着。但这正是世界上最好做的事——什么都不做，只是跟喜欢的人待在一起。

“张真源。”马嘉祺叫他。

“嗯？”

“你今天为什么要带我来吃早茶？”

张真源想了想：“因为我想让你多吃几样你没吃过的东西。你的人生菜单上应该有很多菜品都是空白的，我想帮你一个一个填满。”

“填满了然后呢？”

“填满了你就知道你最喜欢吃什么了。”张真源偏头看着他，阳光透过榕树的叶子落在他的脸上，明一块暗一块的，像一幅斑驳的画，“一个人要有自己喜欢的东西，才能知道自己是谁。”

马嘉祺看着他那双在光斑中明明灭灭的眼睛，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我知道我喜欢什么了。

但他没有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