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刘祎一整天都没法专心。
她画了三个立面图,全部推翻重来;改了两次结构标注,发现改错了又改回去;午休的时候同事叫她去吃麻辣烫,她说减肥,其实她从来不减。
下午五点五十八分,她开始收拾桌面。
这在刘祎身上是史无前例的事。她从来都是最后一个走的人,平时哪怕画完图也要对着屏幕发呆到八点,仿佛不加班就对不起这份工资。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隔壁工位的小周探头看了一眼,“约会啊?”
“没有,朋友吃饭。”刘祎面不改色地撒谎。
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七点刚过两分钟。
那辆黑色SUV已经停在路边了,还是昨晚那辆。刘祎拉开副驾驶的门,发现座椅被调过了——比昨晚更靠后,靠背角度也更直,像是专门调到了一个更适合她的位置。
“你调的?”她问。
白敬亭没承认也没否认,只说:“系安全带。”
刘祎系好安全带,车子开出去。
“去哪?”她问。
“吃饭,你饿不饿?”
“还好。”
“那就去一个地方。”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拐进一条刘祎从来没走过的胡同。胡同窄得只够一辆车通过,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白敬亭把车停在胡同尽头的一个小院子里,熄了火。
“这是哪儿?”刘祎环顾四周。
“我家。”
刘祎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白敬亭看了她一眼,补充道:“不好意思,忘了问——你介意吗?但外面的餐厅我去不了,容易被拍。你想去的话我们可以换地方,或者我叫外卖。”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普通,好像被拍不是一件大事,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但刘祎从他微微收紧的指节上看出来,他其实有点紧张。
“不介意。”刘祎说,解开安全带,“但是你家有吃的吗?”
白敬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正的笑,眼睛弯起来的,带着点少年气的得意。
“有,”他说,“我还会做饭。”
白敬亭的家出乎刘祎意料的大,但更出乎意料的是,这个家没有电视,没有明星照片墙,没有奖杯陈列柜。客厅里只有一张灰色布艺沙发,一个茶几,一面书墙,和一只趴在猫爬架上正在打盹的白色短毛猫。
“你一个人住?”刘祎问。
“嗯,还有一只猫。”
“它叫什么?”
“等等。”白敬亭说。
刘祎以为自己听错了。“等等?”
“对,它叫等等。”
刘祎忍不住笑了。等等被笑声吵醒,不满地眯了她一眼,又继续睡。
白敬亭进了开放式厨房,从冰箱里拿出西红柿、鸡蛋、青椒和一块猪肉。他的动作很熟练,切西红柿的时候刀工不错,打鸡蛋也利索,一看就是经常做饭的人。
刘祎站在厨房门口看他,忽然说:“你以前不会做饭。”
“以前是不会,后来一个人住,慢慢学的。”
“拍戏那么忙还有时间做饭?”
“杀青了就自己做,进组了就吃盒饭。”白敬亭把西红柿倒进锅里,滋啦一声,“外卖吃多了会胖,上镜不好看。”
刘祎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炒菜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和杂志封面上那个人不是同一个。封面上那个人穿着高定西装,眼神锋利,每一寸表情都经过精心设计,像一座完美的雕塑。
厨房里这个人围着一条皱巴巴的围裙,额前的碎发被热气熏得贴在皮肤上,正在费劲地把青椒切成均匀的丝。
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丝,外加一个紫菜蛋花汤。
白敬亭把菜端上餐桌的时候,刘祎注意到碗筷是两副。
“你有客人常来?”她问。
“没有,”白敬亭坐下,“但我买碗筷的时候买了两副。”
“为什么?”
“因为总会有第二个人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低头给等等倒了点猫粮。
刘祎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嚼了两下。
“怎么样?”白敬亭问。
“好吃。”她说,“比我想象的好吃很多。”
“你想象的是什么样的?”
“我以为明星做饭就是煎个牛排,摆个盘,拍个照。”
白敬亭被她逗笑了,“那你是把我想得太高级了。”
两个人吃着饭,气氛比车里轻松了不少。刘祎问他拍戏的事情,他就说一些剧组里的琐事——哪个演员演戏的时候会偷偷改台词,哪个导演喜欢在现场骂人,哪个场务做的大锅饭特别好吃。
他说这些的时候没有娱乐圈的滤镜,听起来就像任何一个上班族吐槽自己的同事和领导。
“你为什么不看电视?”刘祎忽然问。
白敬亭正在喝汤,闻言顿了一下。“不想看。”
“不想看自己演的?”
“不想看那个圈子里的任何东西。”他放下碗,“回家就是回家,不想跟工作沾边。”
刘祎点了点头,像是理解了什么。
吃完饭她主动要洗碗,白敬亭不让,两个人站在水池边争夺了一把洗碗海绵。最终刘祎赢了,理由很充分:“你做饭我洗碗,公平。”
白敬亭靠在冰箱上看她洗碗,忽然说:“刘祎。”
“嗯?”
“你还记得高中那会儿吗?你也是这样,我画完画你就帮我洗画笔。”
刘祎手里的盘子滑了一下,差点掉进水槽里。
她当然记得。
但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久到她以为只有她一个人记得。
洗完碗,刘祎看了看手机,九点四十。她说该走了,白敬亭说送她。这次她没有推辞,因为她发现自己已经有点习惯坐他的车了。
车停在老小区门口的时候,白敬亭没有马上解锁车门。
他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过了几秒才说:“明天你什么时候下班?”
刘祎张了张嘴。
她想说,你不用每天都来接我。她想说,我们这样很奇怪。她想说,你是一个明星,我是一个普通人,明天苏祁就会给我发你和靳佳的CP视频,后天营销号就会扒你的恋情,大后天你的粉丝就会把我挂在网上骂。
但这些话她一句都没说出口。
因为她看见白敬亭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一个在镜头前从容自若的人,在问她要不要见面的时候,在害怕。
“七点。”刘祎说。
白敬亭的手指不抖了。
他低头笑了一下,打开车门锁。
“晚安,刘祎。”
“晚安,白敬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