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垂落万古虚空,鎏金冷光铺陈而下,照彻我一生功罪、半生癫狂、千秋劫数。
我是李隆基。
世人誉我,开元极盛,万国来朝,是千古难得的英明之主。
世人唾我,天宝荒怠,引爆乱局,是倾覆盛唐的乱世罪魁。
后人总爱自作多情,将我的偏执、狠绝、多疑尽数归为柔情悲情、童年思母。
可笑,亦浅薄。
我从不痴念慈母温情,我只刻骨铭记——深宫不公,强权无罪,弱者必死。
我母窦德妃,温顺恬淡,无争无求,一生谨守本分,从未干预朝政,从未沾染权争。可武曌要杀,便杀得干干净净。
一纸虚无缥缈的厌胜谗言,便是满门死罪。
那年我七岁。
母后与刘皇后被召入嘉豫殿,从此人间蒸发。
无诏罪公示,无尸首留存,无陵冢追封,无任何人敢求情、敢追问。
武曌要的从不是惩戒罪妇。
她是要震慑皇嗣,碾压李氏,要让所有李唐之人看清——
但凡依附皇权、但凡挡路、但凡可控可欺,无论贤愚善恶,皆可随手碾杀。
父皇李旦一生退让一生恭顺,到头来,连结发妻室都护不住。他不敢悲恸,不敢落泪,不敢追责,只能闭门隐忍,装作无事发生,只求保全残存性命。
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那一刻,我从没有什么孩童丧母的纯粹哀痛。
我只有彻骨的寒凉,和一种被驯化出来的、帝王最原始的清醒:
温顺无用,安分无用,善良无用,退让更是自取灭亡。
我并不深爱我母。
我只是清清楚楚看见,一个最无害的人,落得最惨烈的结局——尸骨湮灭,无处归葬,永世无声。
她的冤屈,不是我的温情执念,是我少年最深的戒与刃。
虚空之中,贞观先帝、开国宗室、一众老臣默然注视天幕光影。
李世民眸光沉冷,看透我心性根底:“此子无小儿女悲情,他是目睹血亲枉死、天道不公,从此不信柔善,只信权柄。武曌杀的是儿媳,炼出的是一代铁血帝王。”
李渊缓缓颔首,叹尽李氏宿命:“李家子孙,仁善者亡,退让者灭,唯极狠极绝者,方能活下来、站起来。”
立于亡魂队列的李治满目凄涩。他一生纵容权后、姑息乱象,看着儿孙辗转屠戮,看着儿媳无辜惨死,终于看清——武周数十年血色,碾碎的从来不止一朝君臣,更是代代李氏的人心。
天幕流转,映尽我少年蛰伏的数年。
旁人以为我年幼失母、孤苦可怜。
实则我早早褪去天真,收敛所有软肋。
我看着伯父李显两起两落、懦弱飘摇;
看着长兄父兄一辈,尽被强权玩弄、骨肉凋零;
看着偌大李唐社稷,被后宫、外戚、酷吏轮番撕扯践踏。
深宫教我的从不是思念。
深宫教我的是——不够强,便只能任人宰割;不够狠,便注定尸骨无存。
我对武曌,无半分祖孙亲情,只有彻骨忌惮与隐隐仇怨。
我不恨她夺我母爱,我恨她掌控生死、践踏李氏、视人命如草芥。
我不悲自身孤苦,我悲李氏代代沉沦、代代忍让、代代惨死。
少年隐忍,藏锋匿锐,恭顺有度,不惹猜忌。
所有人都以为我性情温良、胸无戾气。
唯有我自知,心底早已炼出铁石心肠。
景龙乱象,韦后乱政,安乐跋扈,毒杀帝王,李唐二度濒危。
满朝文武缄默,宗室人人自保,朝野一片颓靡。
世人皆忍,唯我不忍。
世人皆让,唯我不让。
我从不为情义热血,不为忠君虚名。
我只为打破宿命——李氏不能永远任人屠戮,李唐不能永远任外姓颠覆。
唐隆一役,我雷霆出手,一夜肃清韦氏逆党,扫清宫闱乱局,扶立父皇复位。
少年锋芒,定乱安唐,稳住摇摇欲坠的李唐江山。
彼时我便立下一生准则:
这世间所有温柔退让换来的血泪,我必用极致权柄尽数抹平。
父皇禅位,我登大宝,开元启世。
那二十年,我勤政克己、夙兴夜寐、任贤纳谏、整肃朝纲。
裁冗官、抑权贵、清弊政、绝外戚、固社稷、安民生。
我用铁血手腕压制所有祸乱根源,用极致集权稳住山河万象。
我亲手将武周以来数十年的乱世残局,推向万古无双的盛唐巅峰。
四海升平,仓廪丰实,万国来朝,文风璀璨。
我证明了一件事:
弱者的命运由他人掌控,强者的命运由自己定夺。
可母冤凝成的利刃,早已扎根心性,化作我一生无法挣脱的偏执。
我见过无辜之人无声惨死,见过温顺之人下场凄凉,所以我极度惧乱、极度控权、极度多疑。
我不信臣子恒久忠贞,不信至亲全然无叛,不信盛世永久安稳。
我最怕失控,最怕颠覆,最怕我辛苦创下的山河,重蹈当年李氏任人宰割的覆辙。
于是,我杀伐决绝,宁错勿纵。
一日杀三子,世人骂我冷血虎毒、无情嗜杀。
他们不懂。
我从不是一时暴戾,是深宫数十年阴影的根深反噬。
我见过储君惶亡、皇子惨死、至亲冤灭。
我深知皇权之下,温情最廉价,软弱最致命。
身为帝王,宁负至亲,不负山河;宁担恶名,不留祸根。
我没有半分惜子柔肠,我只有帝王固权的冰冷决断。
我一生都在避开祖辈的软弱,最终活成了和武曌最相似的独裁者。
前半生紧绷如弦,步步惊心,事事掌控。
二十年勤政压尽戾气,耗尽心神。
盛世太久,四海太平,人心渐怠。
我累了。
不是倦于权柄,是倦于一生提防、一生杀伐、一生无休的紧绷。
我接纳温情,纵容奢靡,任用佞臣,懈怠朝政。
我以为山河稳固、盛世磐石,以为自己掌控一切,便可松弛半生。
张九龄去,忠言断绝;李林甫专,朝堂闭塞;杨国忠乱,朝纲崩坏。
隐患日积月累,暗流层层堆叠。
直至渔阳鼙鼓动地来,安史之乱席卷山河。
战火燎原,千里焦土,盛世崩塌,万民流离。
我一生心血缔造的太平盛世,顷刻碎为尘埃。
马嵬坡前,六军哗变,兵戈相向,君臣离心。
世人皆叹我无力护妃、情深难守。
实则我心底清明——乱世倾覆,罪在帝王,无关红颜。
我赐死杨玉环,不是忍痛惜情,是权衡利弊,是帝王止损,是绝境求生。
我这一生,从来利己,从来凉薄,从来清醒。
西蜀漂泊,狼狈避乱。
太子李亨私自登基,夺我帝名,尊我太上皇。
我一生执权控世,最怕失控,最终山河尽失、权柄尽空、名分尽落。
重回长安,深宫囚居,残灯孤影,孑然一身。
暮年独坐,回望一生,终于看清宿命闭环。
我七岁所见的那场母冤,是我一生之刃。
我以冤为警,以恨为骨,以铁血造盛世,以偏执覆山河。
我从不是悲情天子。
我是被深宫血色驯化、被强权规则打磨、以一生功罪偿还旧债的帝王。
我不念母,不悲孤,不悔杀伐。
我只认——
当年李氏因弱受欺、因柔惨死、因退让覆灭;
是我以极致强悍,撑起大唐百年极盛;
亦是我以极致偏执,亲手终结盛唐荣光。
天幕终章,鎏金结语落定,字字公正,无褒无贬:
母冤为刃,破尽深宫柔善;铁血为基,筑成万古盛唐。
半生执权偿旧恨,一朝懈怠覆山河。
功在极致有为,罪在极致无度。
李隆基一生,无深情牵绊,唯权命相偿。
万古虚空,一片寂然。
唐太宗默然良久,终是轻叹:
“武曌杀一弱妃,炼出一代强主。
此子无柔情软肋,无儿女牵绊,唯余帝王心性。
他撑起了大唐最盛的巅峰,也毁了大唐最稳的基业。
一生功罪,皆源于七岁那年看透的——柔善必死,强权永生。”
我垂老独坐深宫,白发萧然,眼底无泪,无悲无恨。
所谓盛世一场,不过是我
以血亲旧冤磨砺心骨,以半生铁血偿还宿命。
人间万般荣枯,终成空账。
我这一生,只求不败,不求温情。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