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古虚空之中,天幕缓缓敛去唐玄宗李隆基一生强权偏执、以血亲旧冤铸就盛世又倾覆山河的光影,漫天冷冽鎏金光芒缓缓沉降,直直落在我亡魂身上。
我是李亨,大唐第七位天子,唐肃宗。
我是玄宗一朝唯一一任、在位最久、从未被更换的皇太子。
前面只有太子李瑛无罪被杀,之后东宫空置数年,我被推上储位,自始至终,大唐东宫只有我一人。
后世提起我,总爱美化成隐忍可怜、被逼夺权的乱世孝子,说我身不由己、家国所迫。
虚伪至极。
我这一生,所有隐忍、惶恐、绝情、算计、趁乱窃位,全是清醒权衡后的利己选择。
我从来不是被动求生的弱者,我是在皇权阴影里,主动打磨冷血、舍弃软肋、静待时机的野心家。
薄情是我活下去唯一的法门,自私是我走向帝位唯一的路径。
天幕缓缓铺开光影,照出我踏入东宫那一刻,便刻入骨髓的恐惧根源。
开元二十五年,父皇李隆基一纸诏令,一日诛杀首任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三子。
无确凿谋逆实证,仅后宫谗言、宰相构陷、帝王猜忌,便骨肉尽除。
父皇幼年亲历祖母武曌屠戮李氏,一生忌惮储君夺权,对太子的戒备,远胜过任何臣子。在他眼里,太子从来不是继承人,是皇位最大的天敌。
我亲眼看着三位兄长身首异处,东宫空荡,朝野噤声。
我看得一清二楚:在玄宗的东宫,多情是死门,有牵挂是死门,有软肋更是死门。
父皇不会容忍一个有牵绊、有外戚、有温情的储君存在。
数年之后,朝堂局势平稳,父皇需要一位听话、无根基、无势力的太子稳固朝局,毫无外戚依靠、素来低调寡言的我,被立为皇太子。
这一坐,便是整整十八年,终身不曾改换,终身身处刀尖之上。
从入主东宫那日我就定下准则:想要长久为储,必须斩断所有弱点;想要日后登基,必先舍弃所有情爱。
而我的原配韦妃,便是我为稳固储位,第一个主动舍弃的牺牲品。
韦氏出身名门望族,性情恭顺,恪守妇道,为我诞育子嗣,从不干政,从不涉足朝堂纷争,一生安分守己,没有半分过错。
可在李林甫常年针对东宫、父皇冷眼试探储君的格局里,正妻外戚,就是我最大的政治把柄。
天幕光影落在那段往事上,整个大唐先帝亡魂一片沉寂。
李渊捻须默然,李世民面色沉寒,连一生见惯宫廷喋血的李治,都心生寒凉。
他们见过武后狠绝、玄宗杀子,却从未见过皇子为自保,主动亲手毁掉结发妻子。
韦妃兄长获罪,宰相立刻借外戚一案猛攻东宫,矛头直指我。
朝野上下都在观望:太子会不会护妻?会不会念及夫妻情分?会不会因私情惹怒帝王?
父皇更是冷眼旁观,等着看我是否存有软肋,是否值得留下。
那一刻我没有半分犹豫。
没有挣扎,没有不舍,没有愧疚。
我直接主动上书玄宗,自愿与韦妃和离,当众划清界限,直言恩断义绝,撇清一切外戚罪责。
我清清楚楚知道,我这一道奏疏递上去,无错的韦妃,只有死路或青灯古佛两条路。
我不选赦免,不选保全,只选最利于我储位安稳的方式。
为了不被父皇抓住把柄,为了不被政敌攻讦,我亲手将相伴多年、生儿育女的原配推入绝境。
最终韦妃被迫进入皇家佛院,终身出家,孤守青灯,永世不得出宫,不得与子女相见,在孤寂里耗尽一生。
旁人后世总惋惜我无情,叹韦氏悲惨。
可于我而言,她只是宗法赋予我的正妻,是东宫的门面装饰。
我从未深爱过她,娶她是规矩,留她是体面,舍弃她是必然。
情爱于帝王储君,本就是最廉价、最致命的累赘。
舍弃一人,保全储位,这笔买卖,划算至极。
李世民望着天幕里绝情果决的我,沉声开口:
“玄宗因惧权杀长子,肃宗因惧父弃发妻。李唐皇权传到盛唐中期,早已无寻常人情。父杀子在前,子弃妻在后,皆被至高权力磨尽人心。”
舍弃韦妃之后,我彻底斩断外在牵绊,行事愈发谨慎阴藏。
缩减东宫仪仗,不结交朝臣,不私养心腹,不显露才干,不表露野心。
父皇勤政,我便安分守拙;父皇骄纵,我便隐忍蛰伏。
表面恭顺忠孝,事事顺从帝王心意;内里日夜算计,紧盯父皇的破绽与时局的变局。
我清楚父皇晚年好大喜功,偏听佞臣,荒废边备;我清楚盛世之下藩镇隐患滔天;我清楚安禄山暗藏反心。
甚至心底隐隐期盼大乱降临。
太平盛世,父皇皇权牢不可破,我永远只能做一个随时可被赐死的太子;
唯有山河动荡、帝王威望崩塌,我才有机会挣脱十八年东宫囚笼。
安史之乱爆发,潼关失守,长安沦陷,皇室仓皇出逃。
举国悲痛,万民流离,唯有我心底,生出隐秘的狂喜。
马嵬坡六军哗变,后世皆以为是将士自发愤恨杨国忠、痛恨杨贵妃。
天幕揭开尘封秘事:这场兵变,从头到尾,皆是我暗中串联禁军、私下授意、步步推动。
我借军心除掉父皇依仗的外戚亲党;借兵戈打碎玄宗千古圣主的威望;借乱世斩断他所有精神寄托。
我冷眼旁观父皇被迫赐死杨玉环,看着他众叛亲离、尊严尽失。
我没有半分怜悯。
他可以毫无顾忌杀掉兄长李瑛,可以十八年猜忌提防我,我为何不能借乱世反噬君父?
兵变之后,父皇执意入蜀避难,只想偏安苟活;我坚决北上收拢军心。
不是为国,是为远离父皇掌控。只要留在他身边,我永远是待宰的太子。
抵达灵武之后,我不再伪装,不再隐忍。
无视父皇尚在人世、无禅位诏书、无传国旨意,直接擅自登基称帝,改元至德,尊远在西蜀的李隆基为太上皇。
无诏窃国,乱世偷天,礼法不顾,忠孝尽抛。
救国平叛,不过是夺权最光鲜的借口。
乱世兵权在手,民心厌弃旧主,我便可以直接取而代之。
重回长安之后,太上皇被幽禁深宫,晚景凄凉。
我偶尔依礼前去拜见,面上恭谨,心底漠然。
我从不觉得自己不孝。
君父先无慈,子嗣何须讲孝;皇权本就无情,何必强求骨肉温良。
天幕继续映照我登基后的所作所为。
我太清楚东宫储位有多可怕,太清楚父皇对太子的猜忌,于是我原样复刻,严防皇子、提防储君,绝不允许下一代威胁自身皇权;
我明知宦官掌权会祸乱大唐,依旧刻意重用、纵容宦官制衡朝臣与藩镇;
我明知皇后干政后患无穷,依旧利用后党互相牵制;
我平定半数叛乱,却不愿彻底根除藩镇,刻意保留各方势力互相制衡。
比起江山长治、百姓安稳,我毕生第一要务,永远是紧握皇权。
我这一生,从头到尾极致薄情:
对原配韦妃,危难即弃,任她孤老佛门,不问死生;
对君父玄宗,趁乱夺权,暗中反噬,不讲纲常;
对子嗣骨肉,严加防备,复刻父毒,不留情面;
对朝臣后党,皆是棋子,利用制衡,用完即弃;
对天下苍生,只借民心稳固帝位,不曾真心体恤。
我十八年隐忍太子位,一朝乱世便掀翻格局。
我没有被逼,没有无奈,我只是等来了最好的夺权时机。
天幕落下沉冷公正的结语:
一任储君十八秋,长惧君父隐深谋。
为安储位休元配,忍教佳人伴佛丘。
暗策马嵬倾旧主,灵武无诏窃金瓯。
从来冷血图权柄,何谈忠孝与温柔。
整片万古虚空寂静良久。
唐太宗长叹:
“李瑛之死,养出李亨半生寒意;皇权之毒,代代相传。
玄宗一生不信软弱,肃宗一生不信温情。
大唐由盛转衰,不止战乱,是皇室一代代被权力驯化,人心尽失。”
我立于亡魂之中,面色平淡,无愧无悔,无悲无惭。
世人骂我阴狠、不孝、凉薄、投机,我全然不在意。
生在玄宗一朝的东宫,心软者早亡,多情者覆灭,唯有绝情利己,方能登顶。
我弃了结发妻,反了掌权父,借了天下乱,夺了帝王权。
一生无软肋,无温情,无牵绊。
不过是以一身冷血,换一世独尊。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