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

“我第一次画桥。”他说。

“画得很好。”林树说。

沈知衍和温叙白赶到槐安桥时，是凌晨十二点四十分。他们没有把车开到桥边，而是在两个路口外停下来，步行过去。远远地，他们看到了桥下河堤上那团暖黄色的烛光，和围坐在烛光旁边的四个少年。男孩披着陈念的外套，面前放着一盒打开的水彩颜料，手里拿着一支铅笔，正在纸上慢慢画着什么。陈念坐在他左边，江屿坐在他右边，林树蹲在他前面，把面包里的火腿片撕成小块分到每个人手里。

温叙白停下脚步，没有过去。他的手无意识地按在衣领旁边，像是被风灌进脖子的冷意刺了一下，但很快又放下。沈知衍站在他旁边，没有催促，也没有问。

“像不像十年前。”温叙白说。

“像。”沈知衍说。

“不像。”温叙白又说。他转过身看沈知衍，眼角有很淡的水光，但没有落下来，“十年前只有我和陆时。现在是一群人了。陈念学会了从桥那头走下来，江屿带上了他的铁路桥，林树会把自己最喜欢的绿色削短一截给别人。他们今天不是被找的人——他们变成了找别人的人。”

“以后会是更多人。”沈知衍说。

温叙白把脸转向河堤。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那张一直带在身上的画——陆时笔记本最后一页的复印件，树上开满花，树下两个小人手拉着手。他把画展开，就着远处微弱的光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说：“陆时，又来了一个。他十五岁，生日这天没有跳下去。他坐在你以前画过桥的地方，画了人生中第一座桥。”

夜风从河面上吹来，把那张画吹得哗啦一响。温叙白松开手指，那张纸飘起来，在空中转了个圈，落在河堤的石阶上，被陈念眼疾手快地捡起来。他抬头看到了沈知衍和温叙白站在桥边，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他冲他们挥了挥手，把那张画递给旁边的男孩看。

男孩凑过来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桥边的两个大人。一个穿着深色外套，高大而温和，一个清瘦安静，站在他旁边，风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得轻轻碰撞。他忽然说了今晚最长的一句话：“桥上是不是就是他们说的那种人。”

陈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点了点头：“就是他们。你以后也会遇到这样的人，会和他们一样。不一定要当警察或法医。你会是你想成为的任何人——只要你在桥这头愿意等人，也会有人在桥那头等你。”

天快亮的时候，男孩的父母找到了槐安桥。他们在派出所报了警，民警根据帖子的坐标一路找过来，看到四个少年缩在河堤上睡着了。男孩靠在陈念肩膀上，江屿的铁路桥画盖在膝盖上，林树怀里还抱着那盒水彩颜料。灰白色的天光从河面漫上来，照在他们沾着草屑和蜡油的衣服上，像给他们镀了一层温柔的边。两个民警没有叫醒他们，只是把警服外套脱下来，轻轻盖在几个孩子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