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你们真的找过来了。”

“因为你说了一个地方。”江屿说，“说了地方，就证明你不想真的消失。”

男孩低下头。他的肩膀开始发抖，很轻，像一阵从河对岸吹来的夜风。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我本来想点一根蜡烛。点完了就把它扔进河里，然后人也跟着下去。但蜡烛点起来以后我下不了手。我就在这儿坐着。我以为不会有人来。”

陈念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自己，他坐在卧室地板上，跟每一个敲门的人说“我答应过不说”。后来沈知衍蹲在他房间门口，隔着门缝说：我从槐安桥下来的，看到了你画的桥。他那时候也是这样的——觉得自己已经走到了尽头，但有一个人从桥的那头走过来了。而现在，是他坐在河堤上，把手里的桥递过去。

“这根蜡烛太暗了。”陈念说。他把男孩捧着的蜡烛拿过来，就着烛芯点着了林树之前留给他的半截白蜡，然后从自己书包里摸出一根拇指粗的橙花蜡烛。那是他去年从援助中心领的纪念品，一直舍不得点。他把蜡烛点亮，放在石阶上。橙花的味道在夜风里漫开来，淡而清，像深秋最后一场雨后的空气。

男孩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这个味道……好闻。”

“是一个叫陆时的人留下的配方。他十四岁那年做的蜡烛，后来被很多很多人点过。每一个点过的人，都活下来。”陈念说。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被风吹得清清楚楚，“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懂。我想说的是，这蜡烛不是祝福，是从一个人传给另一个人的证明——证明你可以不用等到考第一，也会有人来桥上找你。我们就在这里。今晚不走了。”

林树是骑着单车到的。他把车停在桥头，抱着一个大书包沿台阶跑下来，跑得太急在最后一级滑了一下，被江屿伸手拽住。林树拉开书包，从里面拿出一盒水彩颜料和一块面包。他把颜料放在男孩手边，把面包掰成两半，自己吃了一半，另一半递给男孩。男孩接过面包，没有吃，只是拿在手里，看着那盒颜料——二十四色的，盒子上印着小鸟。绿色那支被削短了半截，笔帽上粘了一小片软陶羽毛。他认得那个颜色。小区门口文具店里卖的水彩，和语文书上教画雏菊的插图一模一样的型号。

“我叫林树。我以前也画花，后来画树，再后来画桥。今天你来这里，不是终点。你把地址写在帖子里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想让我们找不到你。所以我来了。我们三个都来了。”他说着，从书包里翻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到空白页，把一支铅笔递到男孩手里，“你能不能帮我画点什么？画什么都可以。”

男孩握着笔，很久没有动。夜风把三个少年的头发和衣角吹得轻轻晃动，橙花蜡烛的火焰在风里斜了斜，又重新立起来。河对岸的居民楼窗户亮着几盏灯，像深夜不眠的眼睛。男孩终于落下笔，在纸页上画了一道线——从纸的左下角斜斜延伸到右上角。线的起点画了一个小人，终点没有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