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霁拿着画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窗外梧桐叶落得差不多了,银杏在道路尽头铺了一地金黄。他想起那个少年每夜在黑暗中叩响十三下墙皮剥落处的执着——那不是数台阶,是母亲下夜班回家的脚步声。她永远停在了最后一秒,而他把那一秒重复了千百遍。
那天傍晚,温叙白在法医室值夜。沈知衍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份打包好的牛肉面,都没有香菜。温叙白接过筷子,把面拌开,热气蒸起来模糊了他的镜片。他摘下眼镜擦了一下,说了一句跟工作完全无关的话:“你以前说过,每一个孩子都值得被看见,在他们还没有学会藏起来之前。”
“嗯。”
“孟昀藏不了。他的藏就是把所有东西都摆成妈妈还在的样子。今天方霁和顾衍做的事,让我觉得我们现在已经不只是能看见——我们能接住。他是我们见过那么多孩子里唯一一个不会说话的,但方霁听到了。”
沈知衍没有回答,只是把温叙白不爱吃的青菜都挑到自己碗里,又把牛肉夹过去。法医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恒温箱低沉的嗡鸣,窗外月亮正从梧桐枝丫间缓缓升起。
后来,方霁在写季度总结时,在最后一页附了一行字:“孟昀被转入关爱中心后,中心根据他的情况设立了专门的感官安抚室,铺的是向日葵花色的脚垫。那把彩色铅笔还在他的桌上——等我下次去看他的时候,他也许会在纸上画一些不是格子的线条。”
写完他把笔放下,抬头望向窗外。市局的梧桐正落下最后几片叶子,暖气片已经开始在办公室里轻轻噙着响声。又一个冬天快到了。
那个孩子是在城东一片待拆迁工地上被发现的。拾荒老人清晨在废墟里翻找废铁,听到水泥管里传来细微的响动,拿棍子敲了敲管壁,里面缩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穿着一件成人尺寸的旧棉衣,袖口挽了好几圈,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得起皮。手电筒光扫过去时,他没有哭,也没有躲,只是把自己往水泥管深处又缩了半寸。
派出所民警到现场后,问名字、问家人在哪里、问吃了没有,男孩一概不回答。他蹲在水泥管口,手里攥着一截从工地上捡的粉笔,在管壁上反复画同一种花——五个瓣,三瓣朝上,两瓣朝下。画完一朵再画一朵,粉笔短得握不住了,就用手指继续在灰土上描。民警试着拿走粉笔,他猛地缩回手,把粉笔头死死攥在掌心,指甲嵌进肉里。民警不敢再动,只好连他带粉笔一起抱上了车。
市局通知到刑侦大队时,赵翊正在啃包子。他挂了电话对沈知衍说:“派出所送来个孩子,不说话的,就知道画花。问他什么都不吭声,饿成那样了也不主动要吃的,塞他手里一个馒头他拿着不吃,放桌上才肯拿。像林树当年那样。”说完顿了一下,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但比林树当年更小,也更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