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沈知衍让方霁跟自己去一趟。方霁走出办公室时顺手抓了件东西——不是笔记本，是一盒水彩颜料，林树上个月送给他的，说放在办公室万一有用。

安置室设在市局一楼，只有一张小床、一把椅子和一张矮桌。男孩坐在床沿上，脚够不到地面，旧棉衣的下摆盖住了膝盖。他手里还攥着那截粉笔头，手心全是白的灰。墙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他盯着墙面看了一会儿，慢慢伸出手在上面画了一朵雏菊。和水泥管上画的一模一样——五瓣，三上二下。

周念绵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一个瘦得脱形的男孩站在矮桌上，踮着脚，用粉笔在墙上一笔一笔画着同一朵花。每片花瓣的形状都完全一致，花心永远是一个小小的空圈。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课本上画过的雏菊——小孩子画花都爱画向日葵，不可能画三瓣朝上两瓣朝下的雏菊。谁教过他。

她慢慢退到走廊拐角，打开失踪人口数据库，把筛选范围从本地扩展到全国，再定位到三年前。屏幕上跳出一份寻人启事，照片里是一个五岁男孩，圆脸，门牙掉了一颗，背景是公园草坪。附注里有一段话，是孩子母亲留下的——“他叫小安。被拐走时穿蓝色羽绒服。他认得回家的路，但他不会跟陌生人说。如果你在纸上画一朵雏菊，三瓣朝上两瓣朝下，他会接过去画另一朵。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周念绵把那份寻人启事从头到尾读了三遍。读到第三遍时发现附注角落里还藏着一行更细的小字——“他喜欢在雏菊花心画一个空圈，那是留给我的位置。他说妈妈在那里。”她把截图发给温叙白，附了一条消息：“那个雏菊不是随便画的。是失踪儿童与其母亲之间的秘密符号。”温叙白的回复很快：“把寻人启事上的身份信息同步给沈队。DNA加急比对。”

DNA比对在四十八小时内出了结果。温叙白把鉴定报告放在沈知衍桌上：“匹配。孩子叫小安，三年前在邻省被拐卖，当时五岁。买家因他‘性格木讷、不开口说话’将他遗弃在长途客运站。之后一年多里他独自流落过多个城市。他今年八岁。这三年里他一直在画同一种花。”

沈知衍翻到附页——寻人启事上那张照片被放大印在旁边，五岁的小安穿着蓝色羽绒服，手里举着一朵皱巴巴的雏菊，对着镜头笑。那是他被拐前拍的，距离现在整整三年。他把鉴定结果通知了邻省警方。三个小时后，小安的母亲在电话里哭了整整一分钟，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反复重复一句话——“他还画花吗。”

赵翊在安置室外面站了很久。他想起当年林树，想到江屿，想到陈念蹲在房间门口只开一条门缝的样子，想到那些在地下室里用蜡烛和桥画彼此找到的孩子们。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只是送报告的，是沈队和温法医把他们一个一个从废墟里拉出来的。但现在他站在安置室门口，看着里面那个不会说话的男孩，忽然觉得整件事好像一张正在织的网，每个人都捏着一根线头，而那个捏得最紧的人，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