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方霁把情况汇报给沈知衍时，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道——“他不是在制造恐慌，他是想找回自己的母亲。他把对她所有的记忆都变成了仪式，因为仪式不会死，仪式可以每天重复。”

沈知衍看了这段话，放下笔记本，把温叙白从法医室叫了过来。温叙白翻看孟昀的医疗记录和心理评估报告，翻到某页时停了一下——报告显示孟昀从六岁起就只吃固定的几样食物，只穿固定材质的衣服，每天睡前必须把被子四个角折成四十五度斜角。他理解世界的方式是让万物归位：脚垫归位、拖鞋归位、雨伞归位、母亲归位。

“可是她不会回来了。”温叙白说，声音很轻，“他比谁都清楚，否则不会每晚都回去重新摆一遍。”

顾衍站在窗前，一直沉默着。就在方霁汇报孟昀的情况时，他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小予”。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接了。电话那头是他女儿稚嫩的声音：“爸爸，你今晚回来吗？”

“回。爸爸晚一点回去。你先把作业写了，数学题不会的先空着。”

“我今天美术课画了一幅画。画了我们全家。老师给了我好多小红花。”

“乖，回去爸爸给你贴墙上。挂了吧，早点睡。”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头看见方霁正看着自己。顾衍说：“看什么？”方霁摇了摇头，嘴角的弧度还没收干净。他第一次看到顾衍用那种声音说话——不是对下属的公事公办，不是对嫌疑人的严肃审慎，是被女儿一句“画了我们全家”软化的父亲。

“顾哥，你女儿多大？”

“八岁。”

方霁没再问什么。但他注意到，顾衍在接下来的行动中，跟社区工作人员沟通孟昀安置问题时多说了好几句话。其中一句是——“他不是坏孩子。他只是不会用我们听得懂的方式说想家。”

各方协商后，这起案件转由社会事务科牵头处理。孟昀被转入市青少年关爱中心下设的特殊照护区。方霁结案后去关爱中心看过他一次，带了一双新拖鞋和一块印着向日葵的脚垫。孟昀正坐在桌前把一支彩色铅笔和一盒水彩颜料并排放在一起——那盒颜料绿色那支被削短了一截，笔帽上粘了一小片软陶羽毛，是林树送来的。

方霁蹲在他面前，把脚垫放在他手边。“这个给你。不用去别人家门口等了。你妈妈知道你记得她，她一定很高兴。”

孟昀没有抬头。他的手指沿着脚垫边缘慢慢抚过去，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极轻极细的音节。然后他的手指停在了脚垫的右上角——那里印着一朵小小的向日葵，和那天方霁在走访记录里画在便签纸角落给他看的那朵一模一样。

几天后，顾衍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方霁桌上。里面是一幅简笔画，画上一栋楼，楼顶有个小小的阁楼窗户，窗前站着一个火柴人。旁边画了三个大人，一个穿警服，一个穿便装，一个穿着白大褂。底下歪歪扭扭地写着：“他以后不会是一个人了。这些人在阁楼门口等他。方叔叔，这幅画送给孟昀。——顾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