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霁打开手电筒,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上爬。走到三楼拐角时,他注意到墙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不是涂鸦,是有规律的一排竖线。走近细看,是被反复用手指描画留下的印记:有人曾站在同一个位置,一遍遍用手指划过同一排砖缝,像是在数什么东西。顾衍把手电筒往墙上照了照,只说了两个字:“在数。”
爬到顶楼通往阁楼的楼梯时,手电筒的光扫到一个蜷缩在门后阴影里的人影。方霁瞬间把光束压低,不让强光刺向对方的脸。阁楼门半开着,月光从破了的屋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门后那人蜷起的膝盖上。那人听到声音猛地缩紧肩膀,整个人往角落里挤了挤,发出极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呜咽声。
方霁蹲下来,把手电筒放在地上,让光源朝上照亮自己的脸。“别怕。我们是警察。你叫什么名字?”没有回答。对方把脸埋在膝盖后面,手指死死扣着衣角——手指修长而干净,指甲剪得极短,衣角被反复搓过的那一小片布料起了一层细密的毛球。他把声音放得更柔:“你冷吗?我外套可以借你。”
阁楼里沉默了很久。然后那个人微微抬了一下脸。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轮廓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大概十七八岁,头发有些长,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没有接方霁递过来的外套,只是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但方霁注意到他的眼睛往楼梯的方向偏了一下——不是看人,是在看台阶。
“你在找东西?”少年的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划过身边那堵墙。指甲从下往上,一格一格地移动,每次停的位置都在同一高度。他在数砖缝。每数完一排,手指就轻轻叩一下墙皮剥落处——一共叩了十三下。
方霁看向顾衍。顾衍正用手电筒扫过阁楼的墙壁——墙上没有任何被囚禁过的痕迹,铁链的锈痕、门板内侧的抓挠、墙壁上反复撞击留下的凹陷,一样也没有。这不是囚禁现场。这是一个家。
“他饿了。”顾衍指了指墙角堆着的几包饼干和一瓶矿泉水,码放得整整齐齐,连包装袋的方向都一致。“有人在照顾他。但他不吃——也许是不敢动,也许是要等什么东西摆对了才能吃。重度自闭症。”
方霁把外套叠好放在少年手边,和顾衍退到楼梯间。他在手机备忘录上打下一行字:“凌晨一点十二分。这个少年每夜都在这个时候从阁楼下来,把每家门口的脚垫挪正,把拖鞋摆成对称,把雨伞按颜色排列。他不是在吓人,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整理这个混乱的世界。”
次日上午,社区民警查到了少年的身份。他叫孟昀,十七岁,从小患有重度自闭症,父母离异后随母亲住在这栋楼的阁楼里。两个月前母亲突发脑溢血去世。孩子不会说话,不会求助,在母亲遗体旁边坐了一天一夜,用手指反复排列她床头的药瓶,按剂量从大到小、从早到晚。民警到的时候他正在把药瓶摆成一条笔直的线。
母亲去世后他被暂时安置到社区指定的临时住所,但他每晚都会跑回这栋已经搬空了的楼。他记得母亲下班回家时会抬手把门口的脚垫挪正,记得她会把拖鞋换个方向,记得她喜欢把所有东西都摆整齐。他敲门不是因为要找谁——是因为母亲以前进家门前总会先在门框上轻轻叩三下,然后叫他名字。他在等那三下敲门响起来。而他不会说话,只能用自己的身体去重复那些他记得的动作。他把整栋楼的每一扇门都当成母亲可能会出现的门,把每一家门口的脚垫都当成自己家门口的那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