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叙白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沈知衍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膝盖隔着椅子的扶手轻轻碰在一起。这一次格外近,沈知衍没有刻意往旁边退,温叙白也假装没有意识到。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他们面前的地板上,光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缓缓上升。
蒋婉翻开作文本,清了清嗓子。她朗读的声音不急不慢,温柔而有力量,像回到了三十年前的讲台上。范读课文时她没有翻书,因为那些句子已经刻在了她的骨头里。
“《光》。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种光。太阳的光,灯的光,萤火虫的光。但我觉得最好的光,是有人在黑夜里为你点一根蜡烛。那根蜡烛很小,只能照亮巴掌大的地方。但那巴掌大的地方,够两个人坐在一起,说一些白天不敢说的话。”
她读到这里,停了一下。窗外有风拂过,桂花树的影子在书页上轻轻晃动。
“我有一个朋友,他叫阿白。他成绩很好,但他从来不笑。我想做一根蜡烛给他,橙花香味的,因为有一次实验课做香薰蜡烛的时候班上全是这个味道,那天他笑了一下。”
蒋婉合上作文本,摘下老花镜。她看着面前的两个年轻人,微微笑了一下。
“他没有做成那根蜡烛。但他把那根蜡烛留给了很多别的孩子,也把他的阿白留到了现在。这就够了。”
温叙白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低下头,把脸转向窗外那两棵桂花树。直到沈知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拇指轻轻搭在他脉搏的位置,感受到那里跳得很快,但渐渐慢了下来,渐渐平稳了。他没有松开,温叙白也没有抽手。
蒋婉看着这一幕,安静地微笑,把作文本抱在怀里。她不再害怕忘记了,因为她知道,有人替她记住了。
“夜莺”案正式结案的那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阳光从市局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去,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操场上有几个新警在跑圈,口号声隐隐约约地传进办公楼。刑警大队办公室里,沈知衍正在整理最后一版结案报告。
报告写得简明扼要,和事实本身一样干净。没有连环杀手,没有变态恶魔,没有那些刑事大案里常见的狰狞面孔。只有一个退休老教师忘不掉的愧疚,一个想替母亲完成心愿的儿子,以及一个十四岁少年留下的配方——那张写在旧练习簿纸页上、右下角画着一根羽毛的配方,在十年间被一双又一双手传递,最终变成地下室里那盏煤油灯旁边安静燃烧的微光。蜡烛的配方是陆时写的,蜡烛是冯远志做的,蜡烛通过蒋明宇运营的心理咨询平台流到了那些觉得自己不够好的孩子手里。每一个环节都清清楚楚,每一个人的动机都不是恶,但合在一起,差点变成一场沉默的悲剧。
好在没有。
最后一个孩子江屿在铁路桥下被找到,身体无大碍,心理评估已经完成,正在安排返校时间。陈念的桥画被收进了青少年心理援助中心的宣传册,作为“用绘画表达情绪”的示范案例。冯远志因违规使用实验室和伪造证物标签被停职调查,但考虑到主观动机和主动坦白,检方最终决定不予起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