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在蝉鸣中走到了尽头。立秋那天,沈渡在溪边洗衣服的时候发现水凉了一些,不再是夏天那种温吞吞的凉,而是带着一丝秋意,像有人在溪水里加了一勺冰。他抬头看了看天,天还是蓝的,云还是白的,但那种蓝和夏天不一样了,更高、更远、更淡,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绸缎挂在头顶。
“师尊,秋天了。”
“嗯。”
“时间好快。”
“嗯。”
沈渡把洗好的衣服拧干,抖了抖,搭在门前的绳子上。阳光依然明亮,但不再灼人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像一只温柔的手在抚摸后背。桃花树苗又长高了一截,已经快到沈渡膝盖了,叶子依然茂盛但边缘开始泛黄,树皮也从嫩绿变成了淡褐色,像少年的皮肤在阳光下慢慢染上了成熟的风霜。
林北在菜地里收萝卜。萝卜已经长得很粗壮了,白胖胖的,从土里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泥土的清香。他抱着萝卜跑过来献宝似的给沈渡看,沈渡夸了一句,他就乐颠颠地跑去洗萝卜了。晚饭炖了一大锅萝卜排骨汤,三个人坐在门口喝汤,晚风习习吹在脸上,带着草木成熟的气息。
“师尊,这萝卜比夏天的甜。”
“嗯。霜打过之后更甜。”
“还没下霜呢。”
“快了。”
沈渡低头喝了一口汤,确实甜,不是糖的那种甜,是一种从萝卜本身散发出来的清甜,像大地把整个夏天的阳光都浓缩进了这根白色的根茎里。他把碗里的汤喝得一滴不剩,满足地长出了一口气。
八月中旬,山谷里的树叶开始变色。最先变黄的是山腰那棵老银杏,满树的金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被点燃的灯塔。然后是枫树,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地变红,像一幅被慢慢染色的画。沈渡每天都会去捡一些好看的落叶回来,压在书里,等它们干了做书签。
八月末的一天,沈渡在溪边捡到一颗野核桃。核桃不大,壳很硬,他用石头砸开,里面是饱满的果仁,嚼起来很香。他把核桃仁递给顾长渊,顾长渊尝了一个,说了句“不错”。沈渡把那句话算作“很满意”,第二天在山里又捡了一大兜核桃回来,蹲在门口用石头砸了一整个下午。手被砸了好几次,指节上红了好几块,但成果丰硕——大半碗完整的核桃仁。他把核桃仁撒在粥里,粥变得又香又糯,比平时多喝了一碗。
林北看着那碗核桃粥,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沈渡,你真厉害。”沈渡听了这话,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他转头看顾长渊,顾长渊也端着碗在喝,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喝第二碗了。沈渡看着顾长渊喝第二碗的背影,在灶台边无声地笑了。
九月初,沈渡在桃花树苗的根部发现了一个小小的惊喜——靠近泥土的地方,冒出了一根细细的、嫩绿色的侧枝。很小,比筷子还细,但它是一根新枝,是两棵树在扎根的第一个秋天就长出的新生命。沈渡蹲在树前看着那根嫩枝,像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藏。
“师尊,它们长侧枝了。”
顾长渊走过来蹲下看了看。“嗯。根系发达了,营养够了,就会长侧枝。”
“那明年它们会长多少侧枝?”
“看养分。如果冬天前施一次肥,明年会长出三四根侧枝。”
“那我们现在施?”
“可以。”
沈渡当天下午就去山里挖了一筐腐叶土回来,混上草木灰,细细地铺在两棵树的根部。他蹲在树前用小铲子把土拌匀,动作轻得像在给婴儿铺床。顾长渊站在旁边看着,手里端着一杯水,等沈渡忙完了递给他。
沈渡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温的,不烫不凉。“师尊,你什么时候烧的水?”
“你挖土的时候。”
沈渡握着那个温热的杯子,在秋天的阳光下,在桃花树苗的旁边,在顾长渊的注视中,喝完了那杯温水,觉得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