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那天,沈渡在溪边发现了一眼泉。
准确地说,是他蹲在溪边洗脚的时候,脚趾无意间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石头被水流冲开,露出下面一个小小的凹陷。凹陷里有一股细细的水流从地底涌出来,和溪水的味道不一样——更清、更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沈渡捧了一捧尝了一口,眼睛猛地亮起来。
“师尊!这水是甜的!”
顾长渊走过来蹲下,也捧了一捧尝了一口。“……是地下水。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经过矿石层,含有微量的矿物质,所以有甜味。”
“那这算不算灵泉?”
“不算。灵泉需要灵气含量达到一定程度,这个还差得远。但比普通的水好喝。”
“好喝就够了。”沈渡蹲在泉眼旁,用手挖开周围松动的碎石,把那眼泉扩大了一点,看着清澈的泉水从地底汩汩涌出,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银色光斑。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储物袋里翻出那几颗厉烽送的海珠子,取出一颗最大的,洗净了放进泉眼里。
“你做什么?”顾长渊问。
“厉前辈说海珠子埋土里能让桃花开得更好。我想试试放在水里会不会让泉水变得更好喝。”沈渡看了一会儿泉眼,海珠子沉在水底,被水流冲刷得微微滚动,珠子上的粉色光泽在泉水的映衬下格外柔和。
顾长渊看了那颗珠子片刻,没有说“这没有根据”,只是蹲下来和他一起看着那颗在水底滚动的海珠子,看了一会儿,开口说:“放两颗。”
沈渡看了他一眼,又从储物袋里取出两颗海珠子放进泉眼里。三颗珠子并排躺在水底,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淡粉色的柔和光芒,泉水从珠子上方流过,带动着珠子轻轻滚动,相互碰撞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像三颗在跳圆舞曲的星星。
“师尊,这口泉叫什么?”
“你发现的。你取。”
沈渡想了想。“叫‘醴泉’吧。甘甜的泉水,就叫醴泉。”
“好。”
沈渡在泉眼周围垒了一圈小石头,做了一个小小的围栏,防止泥土和落叶掉进去。他又找了一块平整的石板立在旁边,用剑尖刻了两个字——醴泉。字迹不算好看,歪歪扭扭的像初学写字的孩子,但笔画刻得很深,像是要把这两个字永远留在这块石板上。
“师尊,你看我刻的字怎么样?”
“有进步。”
“就‘有进步’?不夸夸我?”
“比上次在石屋墙上刻的字好看。”
沈渡想了想,想起来那是他在散修盟石屋墙上刻的“渡”字——歪得像个喝醉的人。“……师尊你记性真好。”
“嗯。”
秋分之后,天凉得越来越明显了。沈渡每天都会去醴泉边打水,用竹筒装一筒回来煮饭泡茶。泉水烧开了有一种独特的清甜,泡出来的茶格外香。林北喝了一口就说“这水比我老家的井水还好喝”,沈渡听了很高兴,那表情比打赢了一场仗还得意。
有一天傍晚,沈渡打水的时候发现醴泉的水面在发光。很淡很淡的光,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但天还没黑,月亮也没有升起来。他蹲下来仔细看,发现是那三颗海珠子在发光。珠子在泉水的冲刷下变得越来越圆润、越来越亮,表面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泽,像三颗被水打磨了千年的宝石。
“师尊,海珠子会发光。”
顾长渊走过来看了看。“海珠子在海里久了会吸收灵气,离开海水后会慢慢释放出来。这颗珠子在泉水中被冲刷久了,表面附着的灵气被释放,所以会发光。”
“那它以后都会发光?”
“直到灵气耗尽。”
沈渡伸手摸了摸那颗最大最亮的珠子,触手冰凉光滑,像摸到了一颗被水养大的珍珠。“那等它灵气耗尽了,我再放一颗新的进去。让它一直亮着。”
顾长渊看了他一眼。“你有很多海珠子吗?”
“厉前辈给了我一包,够用很久了。”
“用完之后呢?”
沈渡想了想。“用完之后……再去海边捡。”
顾长渊没有再说话。他蹲下来,伸手轻轻拨动了一下水中的珠子,珠子相互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像风铃被微风吹动时的轻鸣。沈渡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珠子的微光中映出一点温柔的光芒。
“师尊。”
“嗯。”
“你说厉前辈现在在干什么?”
顾长渊沉默了片刻。“可能在海边打鱼。可能在喝酒。可能在跟邻居家的大黄狗说话。”
沈渡笑了。他想象着那个画面——厉烽坐在海边的一块礁石上,身边趴着一只大黄狗,手里提着一壶酒,看着太阳从海平面上慢慢沉下去。那个画面让他觉得安心,像所有他认识的人都在各自的地方好好生活着。
“师尊。”
“嗯。”
“等桃花开了,我们请厉前辈来喝酒。”
“好。”
“请殷前辈也来。”
“好。”
“请清崖前辈和墨渊前辈也来。”
“好。”
“请林北也来——哦他就在这儿。”
“嗯。”
沈渡把最后一颗海珠子放进醴泉的水流中,看着它轻轻沉入水底,和另外两颗并排躺在一起,三颗珠子在暮色中散发着柔和的粉色光芒,把一小片泉水染成了温暖的色彩。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珠,在最后一抹晚霞中转身朝屋里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三颗海珠子还在发光,像三颗不会熄灭的小灯,在秋天的暮色中守护着这口小小的、甘甜的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