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欢手腕上的淤青七天没有消。
不是普通的淤青。它不退色,不肿不疼,但也不变淡。五根手指的形状清晰地印在皮肤上,像有人用墨水纹上去的。她试着用热水敷、用冰袋镇、用遮瑕膏盖——全都无效。那五个指印像是长在她肉里的,像是在提醒她:那口井不是梦,那个声音不是幻觉,那个东西真的存在。
钟小葵也变了。
那天晚上她九点整回到宿舍,一脸茫然地说自己只是去图书馆还书了,手机没电所以没接到电话。但沈长欢看见了她鞋底的泥——不是图书馆附近的土,是旧校区那种混着碎石和草根的褐灰色黏泥。
“你去旧校区了?”沈长欢直接问。
钟小葵愣了一下。“没有啊。”
“那你鞋上的泥哪儿来的?”
钟小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表情很困惑。“我不知道……可能是路上踩到的吧?”
她说话的语气很自然,自然到不像撒谎。但沈长欢注意到,钟小葵从那天开始多了一个习惯:晚上睡觉前会把窗帘拉开一条缝,让月光照进来。以前她最怕黑,窗帘永远拉得严丝合缝。
“你是怕黑,还是怕别的东西?”沈长欢有一天睡前问她。
钟小葵从被窝里探出头来,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有点陌生。“我怕看不见,”她说,“看得见的东西,都不怕。”
沈长欢没再问了。
第八天的夜里,沈长欢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她站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路是灰白色的,两边什么都没有——没有树,没有房子,没有路灯。天是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但光线是均匀的,像是整个世界都被罩在一层薄纱里。
她往前走。不知道走了多久,她看见路边蹲着一个人。
背影很小,圆圆的,穿着亮黄色卫衣。
“小葵?”
钟小葵转过头来。
她的脸还是那张脸,但她的眼睛和以前不一样了——瞳孔放得很大,大得几乎看不见虹膜。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沈长欢心里一阵发凉。
“欢欢,”钟小葵说,“你为什么要来?”
“我来找你。”
“你找错人了。”钟小葵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转身往路的更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
“我不叫钟小葵。”
“那你是谁?”
“我叫……”她歪着头想了一下,表情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情。“我叫……七。”
“七?”
“第七个。我是第七个。”
钟小葵继续往前走。沈长欢跟上去,但她的脚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原地,迈不出步子。钟小葵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灰白色的雾气里。
雾散开之后,沈长欢看见路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口井。
井沿上坐着一个女人。白裙子,长头发,没有脸。
她抬起没有面孔的头,对着沈长欢的方向偏了一下。然后她伸出一只手,指了指井里。
沈长欢低头往井里看。
井底全是眼睛。密密麻麻的,不同大小的,不同颜色的,像一池碎玻璃在反光。它们都在看同一个方向——看她来的那条路。
路的尽头,站着一个男人。
傅云归。
他站在灰白色的雾气里,黑色风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他的手里牵着一条线,细得几乎看不见。线的另一头,连着一个小孩的手腕。
小孩穿着黄色的卫衣。
钟小葵。
傅云归正在把她往雾气的更深处拉。钟小葵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回头。她只是安静地跟着他走,像一只被牵住的羊。
“你在干什么?”沈长欢想喊,但发不出声音。
井底的眼睛同时眨了一下。
像是一个信号。
傅云归回头了。隔着整条路,隔着灰白色的雾,隔着无数的眼睛,他看见了沈长欢。
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不是恐惧。
是绝望。
一种沈长欢从未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彻底到骨头里的绝望。
然后他松开了那条线。钟小葵消失了。他也消失了。路断了,井碎了,雾散了。
沈长欢从梦中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