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醒的时候是凌晨四点。窗帘拉开了一条缝,月光斜斜地照进来,照在钟小葵的床上。
床是空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钟小葵的拖鞋不在床下,外套不在椅背上,手机不在枕头边。
像是她根本没有回来过。
沈长欢立刻拨了钟小葵的电话。无法接通。她又拨了陆止安的。关机。谢清舟的响了两声就断了。
她穿着睡衣就跑下了楼。
凌晨四点的校园很安静。路灯还亮着,空气又冷又湿,草叶上全是露水。她跑过操场的时候,跑过图书馆的时候,跑过那条银杏树小路的时候,脚上的拖鞋跑掉了一只,她没有停下来捡。
旧校区的铁栅栏门又开了。
这一次是敞开的。整扇门都敞开了,像是有人提前为谁打开了它。沈长欢赤着一只脚踩过碎石地,踩过杂草丛,踩过那口“不存在”的井的位置。
什么都没有。地面平平整整,和前一天一样。
但地上有一条痕迹。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从空地上拖过去的。草被压倒了,碎石被碾开了,泥土上有一道浅浅的沟,通向旧楼的大门。
旧楼的门开了。
那扇被铁链锁了二十年的门,敞开着。铁链断成两截,断口整齐得像被刀切开的。
沈长欢站在门口,心跳得很快。
楼里面是黑的。不是夜晚的暗,是另一种黑——浓稠的、吸光的、像是能吞掉所有声音和温度的黑。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楼里的空气是静止的。没有任何流动,没有风,没有气味。她的脚步声踩在水泥地面上,回音传出去很远很远,像在空旷的山洞里。
走廊很长。两侧的门都关着,门牌号已经被拆掉了,只剩下墙上褪色的方框。她往前走,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自己的影子投在走廊尽头的墙上。
但她看见的影子不止一个。
她停住。影子也停住。但最前面的那一个没有停。它继续往前走,越来越远,越来越大,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转角处。
沈长欢的脚开始自己动。不是她想走,是她的身体被某种力量牵引着往前。每一步都不是她自己的选择,但每一步都稳稳地踩在她原本想要落脚的地方。
转角过去是一个大厅。很空,很高,天花板上有水渍的痕迹,像无数张模糊的脸。大厅正中间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点着一根蜡烛。
蜡烛旁边坐着一个女人。
白裙子,长头发,没有脸。
这是她第三次看见这个女人了。第一次在四楼的水龙头旁边,第二次在旧校区的空地上,这是第三次。
无脸女人抬起头来。她的“面孔”朝着沈长欢的方向,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然后她的“脸”动了。
那张空白的、蛋壳一样光滑的皮肤裂开了一道缝。裂缝从额头延伸到下巴,像一张慢慢张开的嘴。
没有血,没有肉。裂缝里面还是皮肤。但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有无数张脸在里面互相挤压,想要从里面钻出来。
“你来了,”那个声音从裂缝里传出来,模糊的,叠合的,像是很多人在同时说话,“第七个。还是第八个?”
“我找钟小葵,”沈长欢的声音比她预想的稳,“她在哪儿?”
无脸女人的“头”歪了一下。
“钟小葵是谁?”
“穿黄色卫衣的女生,个子矮矮的,很爱说话——”
“我不认识什么黄色卫衣。”无脸女人打断了她的声音,“这栋楼里的人,都没有颜色。”
她从桌子底下拿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瓶子,玻璃的,里面装着水。水里泡着一样东西——很小的一截,像是一缕头发。
但不是头发。是光。透明的、细丝一样的、在瓶子里轻轻摆动的东西。
“从她身体里抽出来的。”无脸女人把瓶子举到蜡烛前面,里面的“光丝”折射出微弱的色彩。“她还剩五分之四。你来得再晚一点,她就全是‘空’的了。”
“她在哪儿?”
无脸女人把瓶子放回桌上,站起来。她的裙摆拖在地面上,像一摊流动的水。她侧过身,朝大厅深处一扇半开的门指了指。
门缝里透出一种光。不是蜡烛的黄光,是冷的,蓝白色的,像是月光被装在了盒子里。
沈长欢拔腿就跑过去。
推开门,她看见了钟小葵。
钟小葵坐在房间正中央的地上,背靠着一根柱子。她的眼睛睁着,但瞳孔涣散,像被抽掉了灵魂。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在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沈长欢冲过去抱住她。钟小葵的身体冰凉,冰得像刚从冷柜里拿出来的。但她的心脏还在跳,很慢,很弱,像一只快要燃尽的蜡烛。
“小葵!钟小葵!”
钟小葵的嘴唇动得更快了。沈长欢俯下耳朵凑近她嘴边。
“……第七个,”钟小葵的声音轻得像风,断断续续的,“我是第七个……”
“什么第七个?”
钟小葵的手突然抓住了沈长欢的手腕。她的力气不大,但很坚定,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意识。她低头看了一眼沈长欢手腕上的淤青——那五个婴儿手指的印记。
“七个印记……”她说,“七个,你身上有七个……”
沈长欢低头看自己的手腕。五个指印。她身上还有别的吗?她撩起袖子看胳膊,看手肘,看自己的小臂。没有。只有那五个。
但钟小葵说七个。
“欢欢……”钟小葵的声音越来越弱,“你快走……她在拉我……她要我进去……我不要进去……”
“谁在拉你?”
“穿白裙子的……她没有脸……”
“她在哪里?”
钟小葵抬起手,指向天花板。
天花板正上方,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个人的脸。白裙子女人的脸——空的,没有任何五官,但轮廓清清楚楚。
那张“脸”在滴水。一滴,一滴,掉在钟小葵的额头上。
每一滴水都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气泡,气泡破裂的时候,会飘出一缕极细极细的光丝,像钟小葵被抽走的“存在”。
沈长欢用手去接那些水滴。水穿过她的手掌,穿过去了。她的手摸不到它。
“别碰。”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沈长欢回头。
傅云归站在门口。黑色风衣上沾着灰,头发有些乱,嘴角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血痕。他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像是一夜之间被人抽干了所有颜色。
但他看着沈长欢的眼神,和梦里一模一样。
绝望。
“别碰那些水,”他说,“那是黄泉路的水。”
“黄泉路?”
“这条路,不是她该走的路。”傅云归走进来,每一步都很慢,像在消耗巨大的力气。“那条路是给死人走的。活人走上去,会一点一点被抽干。”
他走到钟小葵面前蹲下,伸手覆在她的额头上。他的掌心发出一层极淡的蓝光,像薄薄的冰面反射月光。
天花板上的水渍停止了滴水。
钟小葵的嘴唇不再翕动。她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呼吸变得平稳。
“她没事了,”傅云归站起来,看着沈长欢,“但你……”
“我怎么了?”
傅云归没有回答。他只是低头看着她的手腕,看着那五个清晰的指印。
“你身上有几个印子?”
“五个。”
“不止。”傅云归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身上有七个。有五个在外面。还有两个在里面。一个在你的心脏上。”
沈长欢的心跳停了一拍。
“还有一个呢?”
傅云归抬起手,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她的眼睛——她的左眼,那颗泪痣下面的位置。
“在你的眼睛里。”
大厅外面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整栋楼的地基在震动,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地下往上顶。蜡烛灭了。无脸女人消失了。大厅的地面裂开了一道缝,缝里涌出黑色的水。
水里有一张脸。婴儿的脸。五岁女孩的脸。
它看着沈长欢,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但那口型沈长欢认出来了。
“姐姐。”1
好上头,还想看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