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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听她的

第七个夜

沈长欢回到宿舍的时候,钟小葵不在。

桌上放着一张纸条,是钟小葵的字,圆圆的,一笔一划像小学生。

“欢欢,我跟陆止安去旧校区那边看看,晚饭你自己吃。别担心我!九点前回来。——小葵”

沈长欢看了一眼手机。八点四十七。

她拨了钟小葵的号码。响了六声,没人接。她又拨了一遍。响了四声,被挂断了。

不是没人接——是被挂断了。

沈长欢拿着手机站在宿舍中间,脑子里飞速转着。她翻出陆止安的号码,拨过去。响了一声,接通了。

“喂?”陆止安的声音有点闷,像在封闭的空间里。

“小葵跟你在一起?”

“小葵?”陆止安顿了一下,“她什么时候——”

电话断了。

沈长欢再拨,无法接通。她拨钟小葵的号码,无法接通。

她冲出宿舍的时候,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在她身后熄灭。她跑下楼梯,跑出宿舍楼,跑过操场,跑过图书馆,跑过那片种满银杏树的小路。

旧校区的铁栅栏门就在前面。

门开着。不是被人掰开的那道缝——是整扇门都开了,像是有人从里面把它推开的。

沈长欢站在门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旧校区的空地上站着一个人。不是钟小葵,不是陆止安。

是一个女人。穿白裙子的女人,长头发垂到腰际,赤着脚站在杂草丛生的空地上。

她慢慢地转过头来。

沈长欢看清了她的脸。

不,那不是脸。那是一张空白的、光滑的、像蛋壳一样什么都没有的面孔。没有五官,没有表情,只有皮肤。

但那层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是很多很多的脸,在里面挣扎着要出来。

女人的“头”歪了一下,像是在打量沈长欢。然后她抬起手,指向沈长欢身后的方向。

沈长欢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枚铜钱,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的手心里。厌胜钱,“长命富贵”四个字在月光下泛着青绿色的光。

她再转回头的时候,白裙女人不见了。

空地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口井。

沈长欢从来没见过这口井。那口井应该被埋在7号楼底下,应该沉睡了四百多年,应该被裴妄的尸身镇压着。

但它在这里。

井口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游动。很小,很快,像一条黑色的鱼。

沈长欢走过去。不是她想走,是她的腿在自动往前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井里拉着她。

她蹲下来,趴在井沿上,往冰面下看。

冰面下是一张脸。

钟小葵的脸。

闭着眼睛,嘴唇发紫,像溺水的人。

沈长欢伸手去敲冰面。手指触到冰的一瞬间,冰面裂开了。不是被她敲裂的——是从底下裂开的。有什么东西从井底冲上来,撞碎了冰层,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很小。婴儿的手。但力气大得像铁钳。

手的主人在井底仰着脸看她。五岁孩子的脸,眉心一颗痣,圆圆的杏眼。

它在笑。

“姐姐,”它的声音从井底传上来,带着回音,带着水声,带着一种不属于任何年龄的苍老,“你终于来看我了。”

沈长欢的手腕被一根一根地往下拉。她的身体往前倾,半个身子已经探进了井口。井底的风从下面往上吹,冰冷,潮湿,带着一种腐烂的甜味。

“姐姐,”那个声音还在笑,“你知道你为什么一直找不到我吗?”

沈长欢的眼泪掉进了井里。她不知道为什么哭,但她停不下来。

“因为我一直在你身体里呀。”

“从你出生的那天起,我就跟着你了。”

“我就是你呀。”

井口突然被一只手盖住了。

不是沈长欢的手。

是另一个人的。很大,很白,骨节分明。那只手盖在井口上,像盖子盖在罐子上。井底的拉力瞬间消失了,冰冷的风停了,腐烂的甜味散了。

沈长欢被人从身后抱住了。

不是拥抱。是禁锢。是保护。是一个怕她掉下去的人,用尽全身力气把她固定在自己怀里。

“我说过,”傅云归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低沉,沙哑,带着她从未听过的颤抖,“别来。”

井底传来一声尖叫。

不是婴儿的声音。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苍老的,年轻的,温柔的,疯狂的,所有声音叠加在一起,像一千个人在同一时间尖叫。

“傅云归——”

井底的声音变成了笑。

“你护不住她的。你从来都护不住她。”

“前八世,哪一世你护住她了?”

“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傅云归没有说话。他只是抱紧了沈长欢,紧到她的后背紧贴着他的胸口,紧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不是幻听。不是错觉。

傅云归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快得不像话,乱得不像话。

像是一个死了很久的人,突然被什么东西激活了。

“别听她的。”他说,声音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可是她在说什么?”沈长欢的声音在发抖,“前八世是什么意思?”

傅云归没有回答。

井口的冰面重新凝结了,井底的声音消失了,白裙女人不见了,铁栅栏门关上了。

一切恢复了正常。

好像那口井从来没有出现过。

好像那条裂缝从来没有裂开过。

但沈长欢知道它裂开了。因为她的手腕上,多了一圈淤青。

五根手指的形状。

婴儿的手指。

很小,很小,但每一根都深深地嵌进了她的皮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