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三天,沈长欢就知道这栋宿舍楼不干净。
不,应该说,太干净了。
一栋住了上千个女生的老宿舍楼,居然没有任何灵异传说?床底下没有红箱子?走廊尽头的厕所没有半夜冲水声?就连钟小葵那个最爱在网上看灵异帖子的八卦精,翻了三天也没翻出任何关于7号楼的怪谈。
太干净了。干净得像被人刻意清理过。
“你说咱们楼有没有鬼啊?”第四天晚上熄灯后,钟小葵从上铺探下头来,手机屏幕的光把她的脸照得惨白。
“没有。”沈长欢闭着眼睛说。
“可是我真的每天晚上都做梦,梦见走廊尽头的那个水龙头——”
“那是因为你睡前喝太多水了。”
“可是——”
“睡觉。”
钟小葵瘪了瘪嘴,缩回了被窝。三秒后又探出头来:“欢欢,你真的好淡定啊,你就不怕鬼吗?”
沈长欢没有回答。
她睁开了眼睛。黑暗中,有什么东西从窗帘后面伸出来了——一只手,细长苍白的手指,骨节分明,像被水泡了很久。
那只手摸了摸窗帘的边缘,然后又缩了回去。
像是在试探。
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沈长欢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那只手不属于窗帘后面那个穿校服的东西。她看了十九年的鬼魂,从没看过像那样的手。
那不是鬼的手。
那是一双活人的手。有温度,有心跳,有血有肉。
但这里是四楼。
窗外,是光秃秃的墙壁。
第七天夜里,钟小葵又做噩梦了。
这一次她不是被吓醒的,而是在梦里大声尖叫,把整层楼的人都叫醒了。
沈长欢第一个翻身下床,踩着她的拖鞋冲到钟小葵床前。钟小葵整个人缩在被子里,浑身发抖,额头上全是汗,眼睛睁得很大但瞳孔涣散,像是还被困在梦里出不来。
“小葵!钟小葵!”沈长欢拍了拍她的脸。
钟小葵猛地抓住她的手,力气大得不正常,指甲几乎嵌进了她的手背。
“走廊……走廊尽头……”钟小葵的声音不像她自己的,又低又哑,“水龙头……在滴水……她说……她说……”
“谁说的?她说什么?”
“她说……‘还有一个’”——
话音未落,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巨响。
像是水管爆了,水哗哗地往外涌。
沈长欢冲出去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站了好几个被吵醒的女生,有人拿着手机照,有人在喊“漏水了漏水了”。尽头的水龙头确实在喷水,水压大到水管都在震动,整个洗手间的地面淌满了水,顺着走廊往这边蔓延。
但沈长欢注意到的不是水。
是那个站在水龙头旁边的女人。
白裙子,长头发,赤着脚踩在水里,水从她的脚边流过,却绕开了她的脚尖。她低着头,长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但沈长欢能看见她在笑。
不是对着她笑。
是蹲下来,对着地上的一滩水笑。
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一个蜷缩着的婴儿,很小很小,被泡在水里,正缓缓地舒展开四肢。
沈长欢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她见过无数鬼魂,从没有怕过。
但这一次,她怕了。
因为那个水里的东西,还没有完全成形。它在长,在变大,在从一个“念头”变成一个“存在”。
它还在找什么东西。
或者说,找什么人。
“让一下。”
一个声音突然从她身后传来,低沉,清冷,像深秋的夜风。
沈长欢转头。
走廊的灯光昏暗,她看不清来人的脸,只看见一个很高的身影从她身侧掠过,黑色风衣的下摆在无风的走廊里扬起来,带起一阵凉意。
他走过的地方,积水自动退开了。
像是水在躲避他。
男人走到白裙女人面前,站定。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做什么动作。沈长欢只是看见他的背影微微侧了一下,像是在看那个女人,又像是在看她脚下水里的那个东西。
然后,白裙女人消失了。
水龙头不再喷水。地上的积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了,迅速退散,露出干燥的水泥地面。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男人转过身来。
灯光终于打在了他的脸上。沈长欢看见了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着光,像是两盏快要燃尽的烛火。
他的皮肤白得不正常,白到几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处浅蓝色的血管。五官像是用刀刻出来的,线条锋利,没有一丝多余的弧度。
他看了沈长欢一眼。
只一眼。
然后转身走了。
沈长欢愣在原地,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不是害怕。
不是难过。
是那种——在梦里见到过无数次、醒来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的感觉,在这一刻突然全都涌了上来。
她认识他。
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认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