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欢第一次看见鬼,是在她五岁那年的冬天。
那天她蹲在福利院门口的台阶上等养父来接她,看见一个穿红裙子的阿姨站在马路中间。阿姨的裙子很漂亮,但她的头歪向一边,像是脖子断了,嘴角还在往下淌东西。
一辆公交车从阿姨身上穿了过去。
没有人尖叫,没有人停下来。公交车司机哼着歌开走了。
五岁的沈长欢没有哭。她只是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对着那个还在淌血的阿姨说了一句她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阿姨,你挡着车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阿姨三天前在这条路上出了车祸。
从那以后,沈长欢就再也没能“不看”见那些东西。
十九岁的沈长欢拖着行李箱站在大学校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九月的风卷着桂花香,迎新横幅红得刺眼,大太阳底下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的学生和家长。她眯着眼睛扫了一圈——
很好,目前为止没有看见任何不该看见的东西。
“同学!历史系的新生吗?往这边走——”
一个扎着双马尾、穿亮黄色卫衣的女生不知道从哪里蹿出来,一把抓住她的行李箱拉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我一眼就认出你了!你长得太好看了!我叫钟小葵,中文系的,咱俩一个宿舍!我早上五点就到学校了,把宿舍打扫了一遍,你猜怎么着?我还在床板底下发现了一本不知道哪个学姐留下的言情小说——”
沈长欢被她连珠炮似的话砸得有点懵,还没来得及开口,行李箱已经被拖出去三米远了。
她只好跟上。
钟小葵比她矮了大半个头,走路却像脚下装了弹簧,一边走在前面带路一边回头跟她说话,叽叽喳喳的声音像只炸毛的小麻雀。
“……对了对了,你相信世界上有鬼吗?”
沈长欢脚步顿了一下。
“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特别吓人的梦,”钟小葵压低声音,眼睛瞪得圆圆的,“梦见咱们宿舍楼走廊尽头有一个穿白裙子的女的,头发特别长,站在水龙头前面一直开水龙头,水漫出来了她也不关——”
“到了。”
沈长欢打断了她,指了指面前的楼。
女生宿舍7号楼,六层,灰白色外墙,墙皮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底下更深色的水泥。楼道的窗户开着,白色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沈长欢盯着三楼最右边那扇窗户看了两秒钟。
窗帘后面什么都没有。
“走啦走啦!”钟小葵已经冲进了楼道。
宿舍在四楼,410室。
门推开的一瞬间,沈长欢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霉味,混合着旧家具的木头气息。四人间,上床下桌,窗户朝北,下午的阳光照不进来,整个房间笼着一层灰蒙蒙的暗。
她的床位是靠窗左边的那个。
“我跟你是对床!”钟小葵跳上她的椅子,“另外两个室友还没来,听说一个是什么古汉语专业的学霸,还有一个转专业的,暂时没分过来……”
沈长欢没在听。
她在看窗帘。
碎花窗帘,洗得发白的棉布材质,在无风的室内轻轻晃动。
窗户关着。
“沈长欢?长欢?欢欢?”钟小葵在她面前晃了晃手,“你发什么呆呢?要不要去吃午饭?食堂三楼有麻辣香锅——”
“好。”
她收回目光,没有说窗帘后面挂着一个人。
不是鬼。
鬼她见得多了,鬼没有影子。
窗帘后面那个东西有影子。影子投在墙上,是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的轮廓,弓着背,像是蹲在那里,又像是被人吊在半空中。
但沈长欢只当没看见。
这是她活了十九年学会的第一个道理——有些事情,看见了,也要当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