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长欢去楼道尽头看了看那个水龙头。
龙头关得紧紧的,拧都拧不开。水管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锈,像是很久没有用过。
钟小葵一觉醒来,完全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但她手背上有五道指甲印,是沈长欢留下的。
“欢欢,你昨晚是不是掐我了?”钟小葵举着手问她。
“你做梦自己掐的。”
“哦。”
沈长欢走出宿舍楼的时候,九月的太阳刺得她眯了眯眼。
她在人群中看见了一个黑色风衣的背影,很高,很瘦,在往校门口的方向走。
昨天夜里他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香水。
是旧纸页、松木和一点点雨后泥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很淡,淡到几乎不存在。
但沈长欢熟悉那个味道。
比她的名字更熟悉。
比她的呼吸更熟悉。
比她的心跳更熟悉。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人群里。
风吹过来,吹起了她的头发。
她听见身后有人在哭。
不是钟小葵,不是任何她认识的人。是一个女孩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她自己的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终于……回来了……”
沈长欢猛地转身。
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一个被风吹开的水龙头,在无人的墙角里,一滴一滴地滴着水。
沈长欢用了三天时间,查遍了学校内外所有能查到的信息。
7号楼十年前翻修过一次,施工档案已经销毁。校史馆的女生宿舍记录只保留了五年以内的。就连她那个号称“没有翻不到的墙”的网友“渡鸦”,也只查到一条语焉不详的帖子——
“7号楼以前不叫7号楼,叫老实验楼。再以前,是老校医院。”
发帖时间是七年前。楼主只发了这一条就再无消息,账号已注销。
“实验楼……医院……”沈长欢合上电脑,眉心皱成一团。
她不是好奇心重的人。从小到大,她见过太多次“多管闲事”的下场——那些试图帮鬼魂超度的人,最后大多自己变成了鬼魂。
但她见过那个白裙子女人脚下的东西。
那个还在成形中的、婴儿大小的、泡在水里的——
水里有东西在动。像是蜷缩着的婴儿,正缓缓舒展四肢。
沈长欢打了个寒颤。
她见过无数鬼魂,从没有怕过。但那个东西不一样。它不是鬼,它还没死。
它是将要变成鬼的东西。
周五晚上,钟小葵拉她去学校北门的小吃街吃烧烤。
“欢欢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黑眼圈都出来了。”钟小葵嘴里嚼着烤鸡翅,含混不清地说。
“还好。”
“什么叫还好?你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应该左脸写着‘睡’,右脸写着‘觉’,脑子里全是甜甜的恋爱才对!”
沈长欢没接话。
她确实没睡好。不是失眠,是每天晚上都会做同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条很长的走廊上,走廊尽头有水声。她往前走,水声越来越大,地上开始漫水,漫过她的脚踝,漫过她的膝盖。
水里有一个声音在叫她。
“姐姐……姐姐……”
声音越来越近。她低头,看见水底有一个婴儿,仰着脸对她笑。
但那不是婴儿的笑。是成年人的笑容,带着牙齿,带着恶意,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熟悉”。
每次梦到这里她就醒了。
钟小葵又点了一盘烤韭菜,嘴里还在叨叨:“对了对了,你有没有听说?最近每天晚上,三楼走廊尽头的水龙头都会自己开,宿管阿姨修了好几次都修不好——”
“三楼?”沈长欢抬头,“不是四楼?”
“三楼啊。咱们四楼那个不是修好了吗?三楼的阿姨说,每天凌晨两点准时开始滴水,像闹钟一样,特别准。”
沈长欢放下筷子。
她住在四楼。窗帘后面那个穿校服的东西,也在四楼。
但水龙头漏水是在三楼。
那个白裙子女人脚下水里的东西,也在三楼。
“对了!”钟小葵一拍桌子,眼睛亮晶晶的,“明天晚上有个刺激的活动,我们要不要去?校门口那栋烂尾楼,听说有人组织‘试胆大会’——”
“不去。”
“为什么啊——”
“不为什么。”
沈长欢站起来去结账。走出烧烤店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北面。
学校北门对面是一片老居民区,路灯坏了一半,黑黢黢的。在那些六层高的老楼后面,隐隐约约能看见一栋灰白色的建筑,方方正正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扁了。
那是已经到了学校边界的旧校区。
校史馆那位退休的老管理员说过:“那边没什么好看的,都拆了。拆了很多年了。”
拆了很多年。但楼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