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苏晓在物理课上没有睡觉。
不是因为突然爱上了物理。是因为林清弦坐在前排,偶尔会回头看她一眼。不是正大光明的回头,是借着翻课本的动作稍微偏一下头,视线扫过她这边,然后又收回去。
每次回头,苏晓就把笔拿起来写两个字。她一回头苏晓就写,她转回去苏晓就停。整节课下来笔记本上只写了三行,但看起来像是在做笔记。
下课铃响的时候,苏晓趴在桌上补觉。她听见有脚步声走近,熟悉的节奏。
“老婆。”
苏晓从胳膊肘里闷出一声:“说。”
“放学后别走。有人要请你喝咖啡。”
苏晓抬起头。林清弦站在她桌边,手里拿着一张卡片,递过来。卡片是淡粉色的,烫着银边,上面写了一个地址,字迹不是林清弦的。
“谁。”
“一个叫宋晚棠的人。”
苏晓觉得这名字在哪里听过。她翻了翻记忆,没翻到。“不认识。不去。”
“建议你去。”林清弦说。
“为什么。”
“因为她是我发小。”
发小。苏晓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认识林清弦以来,她第一次从林清弦嘴里听到另一个女生的名字,前缀是“发小”。这意味着认识的时间比所有人都长,知道的事情比所有人都多。苏晓把卡片翻过来,背面画了一只手绘的咖啡杯,旁边写着:“请务必带清弦一起来。我想看看是什么样的人能把她变成便当机器。”
“便当机器。”
“她喜欢夸张。”林清弦在苏晓前面的空位坐下来,手指在苏晓的笔袋上无意识地拨了一下,把拉链头拨到左边,又拨回右边。“宋晚棠是我小学同学。她爸和我妈是大学同学。小时候住隔壁,后来她家搬了,我们还在联系。她今年转学回来,想见一面。我说我有约了。她说那你一起来。”
苏晓注意到林清弦说了一长串话。林清弦平时不怎么说长话,她说话能省则省,连表白都是用便利贴。但说起宋晚棠的时候,句子变长了,语气也松了一点。
“行。”苏晓坐直了。“几点。”
林清弦看着她,表情忽然多了一丝微妙的玩味。“你答应得比我想象的快。”
“好奇。”
“好奇什么。”
“你这种人的发小会长什么样。”
林清弦的手指在笔袋上又拨了一下。“你紧张。”
“没紧张。”
“右耳。”林清弦站起来,把卡片留在她桌上。“不会丢下你的。老婆。”
苏晓把卡片夹进课本里。下午的课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林清弦的发小会是什么样的人。可能是另一个林清弦,冷静,聪明,说话滴水不漏。也可能完全相反。但不管哪种,她都觉得那个下午不会太平。
放学后,苏晓在校门口等林清弦。等了五分钟,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比林清弦的轻。
她转头。一个女生站在她后面。个子比她高一点,栗色卷发,眼睛很大,穿着隔壁私立学校的制服。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纸袋上印着某个高级烘焙店的logo。
“你是苏晓?”
“是。”
女生露出一个笑容。不是林清弦那种含蓄的微微弯嘴角,是大方露齿的灿烂的笑,像杂志封面上打光的模特。“我叫宋晚棠。你比我想象的可爱。”
苏晓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句话。她选择不回答。
“清弦呢?”宋晚棠左右张望。
“还没出来。”
“她总是让人等。”宋晚棠叹了口气,然后忽然凑近,压低声音,“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真的是自愿的吗?”
苏晓愣了一下。“什么?”
“和清弦在一起。你是自愿的,还是被她逼的?”宋晚棠的语气像是真心在担心这个问题,“她这个人从小就喜欢把人拐进自己的计划里。别人以为她在追,其实她根本不需要追。她会提前把所有路都铺好,你走到这条路上,发现只有她一个终点。”
苏晓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自愿的。”
宋晚棠盯着她,那双大眼睛眯起来,像是在判断什么。然后她又笑了。“那就好。”
“你好像很了解她。”
“我看着她长大的。”宋晚棠歪了歪头,“小学的时候她就这个性格。别人抢她玩具她不哭,等那个小孩玩腻了把玩具扔到一边,她才走过去捡起来。从头到尾不要不要的,但其实从一开始她就算好了那个小孩会腻。你知道她后来跟我说什么吗?”
“什么。”
“她说,我喜欢的东西,不用抢。等就行。”
苏晓觉得这句话很耳熟。
“你在想便当的事对吧。”宋晚棠观察她的表情。
“……你怎么知道。”
“猜的。因为她对你也是从头到尾在等。等你不讨厌她,等你接受便当,等你让她靠近一点,等你弯。”宋晚棠掰着手指头数,“她在邮件里跟我说了。每周一封,写了三个月。”
“她写邮件?”
“对啊。小学的时候她给我写便签,后来搬家了就写邮件。她喜欢你这件事,我从第一封邮件就知道了。”宋晚棠的笑容还是灿烂的,但语气忽然沉下来一点,“所以我才想问你是不是自愿的。因为清弦这个人,她不抢,但也不会停。你只要在她射程里,迟早会被打中。”
苏晓没有说话。她看着校门的方向,林清弦正走出来。书包挂在一边肩膀上,手里拿着合唱团的名单。她看见宋晚棠和苏晓站在一起,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恢复正常的步速。
“你们两个在说什么。”林清弦走过来,站在苏晓旁边。
“在审问她。”宋晚棠大方承认。
“审问结果呢。”
“她说她是自愿的。”宋晚棠把纸袋递给苏晓,“给你的见面礼。蔓越莓司康,我自己烤的。”
苏晓接过纸袋。隔着纸袋还能感觉到微微的温热。
“谢谢。”
“客气。”宋晚棠转身往前走,“走吧,咖啡店在这边。清弦,你老婆我先借走了,路上聊几句。”
林清弦看着宋晚棠勾住苏晓的肩膀把人往前带,苏晓回头看了她一眼,表情像是在说“你发小怎么回事”。林清弦微微耸肩,跟在后面。
咖啡店在学校附近的一条小街上,店面不大,装修是暖色调的木头风格。宋晚棠挑了个靠窗的四人座,把苏晓按在自己旁边的位子上。林清弦在对面坐下。
点完单之后,宋晚棠双手交叉撑着下巴,笑容灿烂地看着苏晓。
“我直接问了。你和清弦,进行到哪一步了?”
苏晓刚喝了一口水,差点呛到。林清弦替她回答:“接吻。”
“几次?”
“两次。”
“你主动还是她主动?”
“第一次我。第二次她。”
“胸部呢?摸了吗?”
“摸了。她说我是变态。但没有推开。”
两个人一问一答,节奏快得像乒乓球对拉。苏晓坐在中间,脸红到了脖子根。
“你们能不能不要当我不存在。”
“不存在。”宋晚棠摆了摆手,“下一个问题。你喜欢她什么?”
苏晓张了张嘴,被这个直球问题打得措手不及。她握着水杯,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滑到手指上。“她……从第一次给我笔记开始,从来没有看不起我。别人都觉得我是差生。她不是。”
“还有吗。”
苏晓低头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她做便当很难吃。第一次的煎蛋焦了,炸鸡太咸,番茄没放盐。但她一直在改进。第二周煎蛋就不焦了,第三周学会了放盐,第四周知道我在减肥所以少放油。她——”
“等等,”宋晚棠打断她,“你说清弦做便当?”
“对啊。”
宋晚棠身体往椅背上重重一靠,用手捂住嘴,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林清弦,小学家政课差点把教室烧了。”
苏晓转头看林清弦。林清弦正在喝咖啡,姿态自若,眼皮都没抬。但苏晓注意到她右手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所以那些便当——”
“学了一个暑假。”林清弦放下咖啡杯,语气平静,“我妈的厨房翻新了一遍。”
苏晓低头看自己面前那杯还没动过的拿铁,杯口浮着薄薄一层奶泡。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来,然后把手伸到桌子对面,碰了一下林清弦放在桌上的手指。
“以后便当我来做吧。”
“不用。”林清弦反手握住她的手,“我已经会了。”
“不是怕你做不好。”
“那什么。”
“想说谢谢你。”苏晓把手抽回来,继续喝拿铁。耳朵红得已经接近拿铁的颜色。
宋晚棠看着对面的两个人,忽然笑了。“刚才问你,喜欢她什么。你没说完。”
苏晓放下杯子。“硬要做便当。便利贴写了三个月。一根意大利面等她咬钩等了不知道多久——她在等我。从头到尾都在等我。所以我想让她知道,不用再等了。我到了。”
对面的林清弦把咖啡杯放在碟子上,发出了轻轻的一声瓷响。她没说话,只是看着苏晓的侧脸。
“你昨天便利贴上写的。”苏晓没有回看她的目光,低头盯着杯底最后一点奶泡,“我看了。我今天也带了一张。”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利贴,放在桌上,推到林清弦面前。字迹是苏晓的,只有一个字:
「到。」
林清弦低头看着那张便利贴。然后她把它拿起来,放进自己校服胸口的口袋里。那个口袋很浅,便利贴露出一个边。她没有说“我也是”之类的任何回应。
但苏晓看到她的手指在桌下轻轻叩了两下。
是到站了。林清弦知道,苏晓也知道。
宋晚棠靠在椅背上,抱着手臂。她看看苏晓,又看看林清弦,慢慢吸了一口自己的冰咖啡。
“我可以尖叫吗。”
“不可以。”林清弦和苏晓同时说。
——(第1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