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一次留宿

苏晓第一次在约定时间之外见到林清弦，是在一个雨夜。

十月的雨来得毫无预兆。苏晓洗完澡出来，听见窗外的雨声从零星的滴答变成了连贯的哗啦。她把头发随便擦了擦，准备热一下中午剩的炒饭当晚饭。冰箱门还没打开，手机震了。

林清弦的消息，破天荒地没有用那个称呼。

「你在家吗。」

苏晓回了个“在”。

「能下来开一下楼下的门禁吗。」

苏晓盯着屏幕。外面雨声很大。“你在楼下？”

「对。」

苏晓披了件外套就往下跑。拖鞋踩在楼道里啪嗒啪嗒响，三步并两步冲到一楼推开单元门。雨帘里站着一个人，白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滴着水，书包抱在怀里。

林清弦抬起头看她。雨水从睫毛上滑下来，脸上没有笑。

“进来。”苏晓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林清弦被她拽进门厅。两个人都站在楼道里，雨水从林清弦身上不断滴下来，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摊。苏晓看着她，没有问她为什么没带伞，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不回家。她只是拽着她的手腕往上走。

“先去擦干。”

开了门，苏晓把林清弦推进浴室，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新毛巾扔给她。又去找衣服——最宽松的T恤，运动裤，还有一件旧的连帽衫让她套外面。

“先穿这个。湿衣服拿出来，我扔洗衣机。”

浴室的门虚掩着。苏晓听见衣服落地的潮湿声响。她把林清弦的书包拎过来看了看——还好书包是防水的。她见过林清弦用这个书包的大提琴乐谱，应该是防雨材质。但真正抱在怀里的不是乐谱。是一盒蛋糕。纸盒有点变形，上面印着某家甜品店的logo。

她站在浴室门口，手里拿着那盒蛋糕。

“林清弦。”

“嗯。”门里面传来声音，比平时闷一点。

“你书包里揣着蛋糕在雨里跑。”

“今天路过甜品店。刚好出了新品。想让你也尝尝。”

苏晓把蛋糕放在茶几上。她站在浴室门口没有走，看着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

“你今天不是排练。”

“排练取消了。”

“取消了不回家。”

沉默。门里面只听见毛巾擦头发的声音。然后门被拉开一点，林清弦穿着苏晓的衣服，头发半干不干散在肩上。苏晓的衣服穿在她身上总是小一号，T恤箍着肩膀，运动裤露出脚踝以上一小截。她手里拿着毛巾，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

“不太想回去。”

苏晓接过她手里的湿毛巾。她什么都没问，转身把毛巾搭在暖气管上，然后把炒饭分成两份，其中一碗递到林清弦面前。

“先吃饭。蛋糕当宵夜。”

林清弦坐在她对面的小方桌旁，拿起筷子，慢慢吃了一口。苏晓也吃自己的那份。小厨房里只有筷子和碗碰撞的声音，雨声隔着窗户传进来。炒饭很普通，蛋花，火腿丁，冻豌豆。但林清弦把整碗都吃完了。

洗碗的时候林清弦站在她旁边，主动接过洗洁精。两个人的手在水槽里交替着拿碗，偶尔碰到。林清弦的手指在水里碰到了苏晓的手背，没有刻意停留，也没有刻意躲开。苏晓想起第一次她碰自己耳朵时，自己还满脑子理论力学。现在连躲都不躲了。

洗过碗，两个人坐在苏晓那张不大的沙发上。窗外的雨还没停，苏晓把电视打开随便调了个台，音量调低。画面上在放什么老电影，没人认真看。

“宋晚棠跟我说了你小时候的事。”苏晓靠进沙发，腿收起来盘在垫子上。

“她说了什么。”林清弦靠在另一边，声音淡淡。

“说你其实没怎么变。从小学到现在，都是只会用行动说话。”

林清弦没有说话，只是把腿伸直，脚踝在苏晓的沙发毯上蹭了一下。苏晓想说你脚冷吗，但没出口。

“苏晓。”

“嗯。”

“我能今晚住这里吗。”

苏晓转头看她。林清弦侧靠在沙发扶手上，头发半干散在肩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手指又在沙发垫上轻轻叩着。苏晓站了起来。

“我去给你找枕头。被子只有一床。两个人盖。”她走到衣柜前，背对着沙发，“但晚上别乱动。你乱动我踹你下去。”

林清弦在背后应了一声：“不动，睡不着就看你后脑勺。”

苏晓没回头，把枕头被子的备用翻出来排好。她的床是她一个人住的这几年里睡过最踏实的地方，突然要塞进第二个人，有点挤。

熄灯之后两个人背对背躺着。被子确实不够宽，苏晓能感觉到林清弦的后背隔着两层布料贴着自己的后背。她没往这边挤，但也没有刻意隔开。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小，房檐上的积水滴滴答答地响。苏晓闭着眼睛，但没睡着。

“林清弦。”

“嗯。”

“你没睡。”

“在听雨。”

“你今天怎么了。”

沉默。久到苏晓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林清弦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很低。

“今天是我妈的忌日。”

苏晓睁开了眼睛。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点路灯光。她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坦白按在原地。她没有说“抱歉”，也没有说“我不知道”。她转身在被子底下伸出手，放在林清弦的腰侧。

“转过来。”她说。

林清弦没有动。苏晓的手用了点力，轻轻把她扳过来。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映着微光。苏晓往前挪了一点，两个人在被子里面对面，呼吸混在一起。

“所以你去买了蛋糕。”

“她以前会在下雨天给我买蛋糕。因为下雨天放学看不见她，我就站校门口不动。她知道我不喜欢下雨。”林清弦的声音很平稳，但音量越来越轻。苏晓想，她刚才在楼下雨里站了多久。

“然后你想把蛋糕给我吃。”

“对。”

苏晓伸手摸到她的脸，掌根蹭到脸颊上的湿意。不是雨水。她用手指擦了一下。然后凑过去，在林清弦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以后下雨天，来我这里。”

林清弦的身体在被子底下慢慢放松下来。她把头埋进苏晓的肩膀，苏晓的肩膀很快就湿了一小块，但她什么都没问。

“苏晓。”

“嗯。”

“你刚才亲我了。”

“不让亲？”

“让。”林清弦的声音闷在她肩膀里，“但你一般等我主动。”

“偶尔也可以交换一下位置。”苏晓把被子拽上来盖住林清弦露在外面的肩膀。“睡吧。”

“晚安，老婆。”

雨停了。静悄悄的夜里，隔壁的猫叫了一声，然后一切重新陷入寂静。被子底下两个人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碰在一起，没有再分开。

——（第1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