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发现,林清弦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麻烦得多。
不是那种摆在明面上的麻烦。是暗的。像冬天里的静电,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电一下,但每次碰到门把手都会下意识缩手。
自从上次在天台被说“可爱”之后,苏晓就有意无意地拉开了距离。补习的时候书包放在两人中间,走路的时候保持半臂间隔,连便当都是吃完就走,绝不多留。
林清弦什么都没说。
这让苏晓更警惕了。
周一,图书馆。
补习进行到第三十分钟。苏晓在解一道动能定理的题,算到第三步的时候卡住了。她咬着笔帽盯着草稿纸,旁边的林清弦安静得像不存在。
然后她感觉有东西碰到她的后颈。
一根手指。凉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苏晓猛地坐直,转头。林清弦一手托腮,另一只手还保持着伸出来的姿势,表情无辜得像是被打扰了。
“怎么了?”
“你在干什么。”
“看你解题。”林清弦收回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脖子后面沾了橡皮屑,帮你拿掉而已。”
苏晓盯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笑意,只有认真。认真到不真实。
“……手别乱碰。”
“好的。”
苏晓重新低头看题。过了不到十分钟,同一根手指又碰到了她的耳垂。
这次苏晓没有猛地转头,而是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偏过头。林清弦正若无其事地翻着乐谱,翻页的手指还是刚才那根,指尖在纸面上轻巧地滑过。
苏晓伸出手,把林清弦的那只手按住。手掌贴手背,能感觉到对方指节的形状和她微微加速的脉搏。
“手。”
“嗯?”
“放桌上。”
林清弦低头看了看被按着的手,没有反抗。她把另一只手也放在桌上,十指交叉,像一个被老师批评的小学生。
“放好了。”
“别动。”
“不动。”
苏晓松开手,继续做题。她把方程式列出来,代入数字,算出结果。整个过程都感觉有两道视线钉在自己身上,但她没有抬头。不能抬头。抬头就是输了。
“苏晓。”
“说。”
“你按我手的时候,手心出汗了。”
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歪线。苏晓深吸一口气,把那张纸揉成团。
“热的。”
“今天空调开得挺低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陈述事实。”林清弦重新拿起乐谱,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那个弧度苏晓见过好多次了——当她算出一道难题、当她发现某个小漏洞、当她意识到自己对面的人已经走进了陷阱。
不是笑。是猎人扣下扳机之前,眯起眼睛的那个瞬间。
周二,午休,天台。
苏晓吃完便当,靠在铁丝网上闭眼假寐。阳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风把远处操场上的哨声送来又带走。
她听见林清弦合上了书。
脚步声,很轻。然后是衣料摩擦的声音,林清弦在她身边坐下了。
不是平时的距离。是直接挨着坐的。
苏晓没有睁眼。她感觉到林清弦的肩膀抵着自己的,体温透过两层校服传过来。洗发水的味道,和上次闻到的不是同一瓶,这次是柑橘调的,更淡更凉。
“苏晓。”声音就在耳边,压得很低。
“说。”
“你装睡的时候,眼睫毛会抖。”
苏晓睁开眼睛。林清弦的脸就在几厘米之外,近到她能看见对方瞳孔里自己缩小的倒影。
这个距离下,她第一次注意到林清弦的眼睛不是纯黑的。虹膜边缘有一圈很暗的褐色,像墨汁在水里晕开之前的最后一道边界。
“你靠太近了。”
“是吗。”
“是。”
“那你推开我。”
苏晓僵住了。
这是一道选择题。推开,就是承认自己不敢靠近。不推开,就是默许她继续靠近。
两个选项都是林清弦设的局。
她抬起手,抵在林清弦的肩膀上。推了一厘米。对方纹丝不动。
“力气太小了。”林清弦的声音平稳得不像话。“还是说,”她的头偏了一个很小的角度,“你根本不想推。”
沉默。
风吹过来,把林清弦的一缕头发吹到苏晓脸上。痒的,带着洗发水的味道。苏晓没有去拂开。
“林清弦。你是不是觉得逗我很好玩。”
“是。”
回答得太干脆,苏晓反而不知道说什么了。
林清弦终于退开一点距离。她蹲在地上,仰头看苏晓,这个角度让她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游刃有余。
“但不是逗。”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过来。是一盒新的水蜜桃糖,包装还没拆。“你上次说那盒都吃完了。补货。”
“……你到底有多少盒。”
“不多。”林清弦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看你表现。表现好,一次一盒。”
“及格是61分。70分是新口味。80分是限定款。”她不紧不慢地把糖盒又放了回去。“想吃什么口味,自己努力。”
说完,转身走向天台门口,步子很轻。
苏晓坐在原地,手心还残留着刚才抵住她肩膀的触感。过了几秒,她低头,发现膝盖上多了一个东西——那盒糖。什么时候放的。她完全没有感觉到。
晚自习后,储物柜。
苏晓打开柜门,一张新的便利贴贴在正中央。字迹和平时不太一样,更圆更随意。
「今天的问题:
我靠近你的时候,你心跳加速了吗?
A. 有
B. 没有
C. 拒绝回答
——林清弦」
苏晓提起笔。她在“A”上面划了一道横线,又在“B”上面也划了一道。然后在三个选项下面写了新的选项:
「D. 你话太多了。」
第二天早上,她看到回复:
「D选项无效。下一题是判断题:你喜欢我。——晚上见。」
没有署名。但那个笔锋收尾时微微上翘的角度,没有人能模仿。
苏晓盯着这张便利贴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揭下来,折好,放进口袋。和之前那些排成一排。
物理课,她没有睡觉。不仅是没睡,还在课本空白处画了一张受力分析图。研究的是一个物体被另一个物体靠近时,受到的压力和摩擦力分别指向什么方向。
她得出的结论是:摩擦力为零。物体本身没有阻力。
这个结论让她很不爽。
——(第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