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判断题贴出来之后,苏晓三天没去储物柜。
不是躲。她对自己说。只是最近不需要拿什么东西。
午饭她照常去天台吃。便当照常吃完。补习也照常去,只是书包还放在两人中间。林清弦对那道题只字不提,好像便利贴从来没贴过。但苏晓知道她在等。每次补习结束收拾东西的时候,林清弦都会看她一眼——不是催促,是那种“我知道你在逃,但你能逃到什么时候”的眼神。
第三天的晚上,苏晓最后一个离开教室。走廊已经暗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在尽头发着幽光。她走到储物柜前,站了五分钟。
柜门上,那张“判断题:你喜欢我”的便利贴还在。下面多了一行新字。
「这道题没有时间限制。
——林清弦」
苏晓捏着笔。笔尖在纸上悬了很久。
最后她写:「我不会做。」
第二天早上,回复来了。
「判断题不会做的时候,通常是心虚。」
苏晓把便利贴揉成团。展开。又揉成团。最后还是放进了口袋。
周五,补习变成了两个人的拉锯战。
林清弦把椅子往苏晓那边挪了两厘米。苏晓没动。过了十分钟,林清弦的膝盖在桌下碰到她的腿。苏晓把腿挪开。五分钟后,膝盖又碰过来了。
“你故意的。”
“故意什么。”林清弦低头看乐谱。
“腿。”
“桌子太小了。”
“图书馆的桌子是标准尺寸。”
“那就是我的腿太长了。”林清弦翻了一页乐谱,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公理。“你不喜欢的话,可以坐对面去。”
对面是空着的。苏晓看了一眼,没有动。
林清弦也没有看过来。但她翻乐谱的手指停了一拍——苏晓知道她注意到了。这个人什么都注意得到,只是不说。
“林清弦。”
“嗯。”
“你到底想干什么。”
“帮你补习物理。”
“除了物理。”
林清弦终于抬起头。她把乐谱合上放在一边,转过身正对着苏晓。这个动作很慢,像是给苏晓留了足够的时间逃跑。
苏晓没有逃。
“除了物理,”林清弦一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伸过来,把苏晓手里攥着的笔轻轻抽走了。“还想知道判断题的答案。”
“没有答案。”
“那就是还没想好。”
“想好了。”
“哦?”
“答案是C。”
“我出的是判断题。没有C。”
“那就D。”
林清弦看着她的眼睛。苏晓没有移开视线,但右耳开始泛红。林清弦的目光往下移了一点,看着那只耳朵,嘴角微微弯起。
“苏晓。”
“……干什么。”
“你右耳红了。”
“热的。”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因为每次都是热的。”
林清弦没有反驳。她把抽走的那支笔放回苏晓手里,指尖在苏晓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收拾书包。“今天补习结束。”
苏晓愣住。“还没到时间——”
“提前下课。”林清弦把书包甩到肩上。“老师今天心情好。”
她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苏晓还坐在原位,手里攥着笔,一动不动。
“苏晓。”
“又怎么。”
“判断题,正确答案是A。”
说完她推开门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消失。
苏晓低头看草稿纸。上面不知什么时候被她画满了同一个字母。
A。全是A。
周六,苏晓去便利店买东西。
她站在收银台前排队的时候,透过玻璃窗看见街对面有人在买可丽饼。高个子,长发,没穿校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那个人接过可丽饼,转身——是林清弦。
苏晓下意识往货架后面退了一步。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退了,又往前走了两步。莫名其妙。她又不是贼。
林清弦没有看见她。她在和卖可丽饼的人说话,好像在问什么。然后她买了两个。
苏晓付完钱走出便利店的时候,林清弦就站在门口。
手里举着一个可丽饼。
“给你的。”
苏晓看看可丽饼,又看看她的脸。“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不知道。我在附近买东西,看到便利店就过来等等看。”林清弦把可丽饼塞进她手里。“结果等到了。”
苏晓低头咬了一口。奶油味,里面夹了草莓。
“你怎么买两个。”
“本来打算吃一个扔一个。现在不用扔了。”
“浪费食物。”
“所以你要负责帮我吃掉。”
苏晓又咬了一口。奶油沾在嘴角,她还没来得及擦,林清弦的手已经伸过来了。拇指轻轻蹭过她的嘴角,然后收回去。
“沾到了。”
苏晓站在原地,手里举着咬了一半的可丽饼,耳朵红透了。
“林清弦。”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戏弄我很好玩。”
林清弦咬了一口自己的可丽饼,慢慢嚼完,咽下去。整个过程中眼睛一直看着苏晓,那种眼神像是她把这道题算了无数遍、确认了所有步骤、得出了一个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的答案。
“不是戏弄。”她舔掉指尖上沾的奶油。“是追。”
苏晓差点把可丽饼掉地上。
“你——”
“时间还早。”林清弦转身往前走,围巾被风吹起来一角。“陪我再逛一会儿。”
苏晓跟在后面,手里的可丽饼还在冒热气。她盯着林清弦的后脑勺,试图用眼神表达抗议。但林清弦没有回头。
她根本不需要回头。她知道苏晓会跟上来。
周一,储物柜。
柜门上贴着一张全新的纸条,字迹是苏晓的:
「你说的那个判断题。
我重新做了一遍。
答案是——
苏晓」
下面夹着一张折叠的纸。打开,里面只有三个字。
然后被人划掉了。
划掉的部分下面重新写了一句:「我还是不会做。」
林清弦站在柜门前看了几秒,拿出笔,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个符号。
判断题的标准答案格式。
她写的不是A。
她画了一个圈。圆圈里写了两个字——
「会的。」
然后她把便利贴折好放进抽屉。抽屉那一层已经排了十几张类似的纸条,按日期码得整整齐齐。
对林清弦来说,苏晓不会做的不是判断题。只是还不敢把答案写上去而已。
但没关系。每张草稿纸上涂满的A,每一个先到图书馆等她推开门的背影,每一句“不会做”后面偷偷划掉又重写的答案——都在代替苏晓回答。
而她有的是耐心。
——(第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