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红眼
一九四四年十月,华盛顿,白宫。
罗斯福坐在轮椅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不是战报,是统计。太平洋战争伤亡统计。从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七日到一九四四年九月三十日。三年零十个月。他把那几页纸看了很久。不是记不住,是想记住。每一个数字,每一场仗,每一个名字。他记不住名字。太多了。但他要记住数字。数字是名字的坟。
第一页。一九四一年十二月,珍珠港。战列舰八艘沉没,干船坞炸毁,油库烧光。死了一万人。他把“一万”这个数字看了三遍。不是记不住,是确认。确认那些人真的死了,确认那些船真的沉了,确认那个耻辱是真的刻在骨头上了。八艘战列舰。亚利桑那,俄克拉荷马,西弗吉尼亚,加利福尼亚,内华达,田纳西,马里兰,宾夕法尼亚。八艘。他记得每一个名字。他永远不会忘。
翻到第二页。一九四三年,阿留申。新墨西哥号、密西西比号、爱达荷号。三艘战列舰,全部沉没。三千人,死在海里。他把这个数字加上去。珍珠港一万,加三千,一万三。三艘战列舰的名字,他也记得。新墨西哥,密西西比,爱达荷。他记得。他什么都记得。
翻到第三页。一九四四年二月,马绍尔海战。北卡罗来纳号、华盛顿号、南达科他号、印第安纳号、马萨诸塞号、阿拉巴马号、依阿华号。七艘战列舰,全部沉没。两万人,活下来的不到一千。他把这个数字加上去。一万三加两万,三万三。七艘战列舰的名字,他也记得。北卡罗来纳,华盛顿,南达科他,印第安纳,马萨诸塞,阿拉巴马,依阿华。他记得。他什么都记得。加起来。珍珠港八艘,阿留申三艘,马绍尔七艘。十八艘战列舰。十八艘。他的手指在桌上敲着,哒,哒,哒。十八艘。从太平洋海底排成一排,从珍珠港排到阿留申,从阿留申排到马绍尔。排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翻到第四页。航母。一九四二年,珊瑚海,列克星敦沉了。中途岛,约克城沉了。瓜岛,黄蜂沉了,大黄蜂沉了。四艘。一九四三年,东所罗门,萨拉托加沉了。圣克鲁斯,大黄蜂——不,大黄蜂已经算过了。他重新数。珊瑚海一艘,中途岛一艘,瓜岛两艘,东所罗门一艘。五艘。马绍尔海战,十七艘航母,全部沉没。企业,埃塞克斯,约克城,无畏,邦克山,贝劳伍德,考彭斯,蒙特雷,卡伯特,卡萨布兰卡,利斯康姆湾,圣洛,甘比尔湾,马尼拉湾,纳托马湾,萨金特湾,奥曼尼湾。十七艘。他把这个数字加上去。五加十七,二十二艘。二十二艘航母。从太平洋海底排成另一排,比战列舰还长。从珊瑚海排到圣克鲁斯,从圣克鲁斯排到马绍尔。排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翻到第五页。人。珍珠港,死了一万。瓜岛、中途岛、所罗门,死了三万。加起来四万。阿留申、新几内亚、夺岛作战,死了四万。加起来八万。马绍尔海战,死了两万。加起来十万。马绍尔陆战,打死一万一千,伤两万四千。加起来——十三万五千。他把这个数字写在纸上,一笔一划,很慢,很重。十三万五千。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是蓝的,很蓝。但那里面有红丝。不是晒的,是烧的。那些数字在他脑子里烧,烧了三年零十个月。从珍珠港开始烧,烧到阿留申,烧到马绍尔。越烧越旺,越烧越烫,烧到他眼睛里的血丝都变成了铁丝。十三万五千条命,十八艘战列舰,二十二艘航母。够了。不是够了的意思。是够了的意思。死了够多了,沉了够多了,忍了够多了。该还了。
他拿起笔,在总表下面写了一行字。“把马里亚纳打下来。把塞班打下来。把关岛打下来。把提尼安打下来。把那些岛上的日本人杀光。然后把飞机飞起来。飞到东京去。飞到日本人的头顶上去。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红眼。”他把笔放下,看着那行字。字很大,很重,像刻在石头上。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
“给我接尼米兹。”
电话那头响了两声,尼米兹的声音传过来了,很轻,很稳。“总统先生。”
“尼米兹,你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总统先生。”
“船够吗?”
“够。十五艘航母,五艘战列舰,二十艘护航航母。比马绍尔之前多。比日本人多。”
“人够吗?”
尼米兹沉默了一会儿。“总统先生,人永远不够。但够了。够了。”
罗斯福没有说话。他握着电话,听着尼米兹的呼吸。很轻,很慢,像风。
“尼米兹,”他说,“打下来。把马里亚纳打下来。把那些岛打下来,把那些机场建起来,把那些飞机飞起来。飞到东京去。飞到日本人的头顶上去。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红眼。”
“是,总统先生。”
罗斯福挂了电话。他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草坪是绿的,很绿。喷水器在转,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看那份文件。他翻到第五页,又看了一遍那些数字。十三万五千。十八艘战列舰。二十二艘航母。他记住了。他永远不会忘。
一九四四年十月,珍珠港,太平洋舰队司令部。
尼米兹站在窗前,看着港里的船。五艘战列舰,新泽西号在中间,旁边是密苏里、威斯康星、伊利诺伊、肯塔基。十五艘航母,埃塞克斯级的,排成两排,灰色的,巨大的,甲板上停满了飞机。地狱猫,海盗,复仇者。二十艘护航航母,卡萨布兰卡级的,排在后面,更小,更瘦,但更多。巡洋舰,驱逐舰,油轮,运输船,登陆艇。整个港湾都满了。船挤着船,桅杆挨着桅杆,烟囱对着烟囱。从港口这头看不到那头。他想起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他刚接手太平洋舰队的时候。那时候港里只有几艘巡洋舰和驱逐舰,战列舰都在海底,航母都在大西洋。他以为他永远等不到这一天了。他等到了。等了三年零十个月。等了十三万五千个人。等了十八艘战列舰。等了二十二艘航母。够了。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桌上摊着海图,马里亚纳群岛。塞班岛,提尼安岛,关岛。三个岛,锁着日本绝对国防圈的大门。门后面是菲律宾,是台湾,是冲绳,是日本。他把门打开。把那些岛打下来,把门打开,走进去。走到日本去。他拿起笔,在海图上画了一条线。从珍珠港到马绍尔,从马绍尔到马里亚纳。一条线,很直,很短。他画完了,把笔放下,看着那条线。他想起斯普鲁恩斯。他在大和号上,在某个地方,在某个他不知道的海域里。他活着。日本人让他活着。因为活着比死了有用。他是盾牌。日本人的盾牌。美国人的盾牌。他的盾牌。但盾牌挡不住他。他有十五艘航母,有五艘战列舰,有二十艘护航航母,有十三万五千条命。盾牌挡不住命。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通知各舰,”他对身后的参谋说,“明天启航。目标——马里亚纳。”
一九四四年十月,莱特湾,联合舰队锚地。
高柳站在大和号的舰桥上,手里攥着一份电报。是从东京转来的,海军军令部的,联合舰队司令部的。电文很短,只有一行字——“联合舰队,启锚。目标,马里亚纳。”他把那行字看了很多遍。不是看不懂,是想确认。确认那些字是真的,确认那条路是真的,确认这场仗是真的要打了。
他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里。走出舰桥,走到甲板上。致远站在那里,背对着他。和服是白色的,在十月的阳光里白得发亮。风吹着她的头发,黑色的,长长的,在风里飘着。他走到她身边,站定。
“大和,”他说,“走了。去马里亚纳。”
致远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海。海是蓝的,很蓝,没有尽头。
“美国人有十五艘航母,五艘战列舰。我们有十四艘航母,十艘战列舰。差不多。能打。”
致远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是黑色的,很深,很亮。像两口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光,是火。很远的火,很冷的火。她看了他很久。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很短,很轻,像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在脸上停了一下,又走了。她转过身,走回船舱。
高柳站在甲板上,看着她的背影。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大和号从吴港出发,去珍珠港。那时候她也站在舰首,也是这样背对着他。那时候她还没有戒指。不,她有的。她一直有。从一八九二年就有了。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她要跟他去打马里亚纳。去打美国人。去打那些有十三万五千条命的人。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轻的东西。他走回舰桥。
十月十二日,莱特湾。天还没亮。码头上站满了人。有来送行的家属,有来看热闹的百姓,有来采访的记者。他们挥着旗子,喊着万岁。旗子是红的,白的,日之丸在风里飘。万岁声从码头这头传到那头,从船上传到岸上,从岸上传到海上。联合舰队在启锚。大和号的锚从水里升起来,铁链哗啦啦地响,带上来一坨泥,黑的,腥的。泥掉在甲板上,啪,溅开了。水兵用铲子铲,铲进海里。海是黑的,看不见泥。
武藏号也在启锚。长门,金刚,榛名,雾岛,比睿,山城,伊势,日向。十艘战列舰,排成两列纵队。烟囱里开始冒烟了,黑的,浓的,在晨风里被拉成一条一条的,像黑色的带子。翔鹤,瑞鹤,大风,云龙,天城。五艘正航,排在战列舰的侧翼。凤翔,龙骧,瑞凤,飞鹰,隼鹰,大鹰,云鹰,海鹰,神鹰。九艘轻航,散在舰队的最外围。十四艘航母,十艘战列舰。这是联合舰队最后的力量。也是日本这个国家最后的力量。
高柳站在舰桥里,看着那些船一艘一艘地从锚地开出去。大和号在最前面,武藏号在后面,然后是长门,金刚,榛名,雾岛,比睿,山城,伊势,日向。十艘战列舰,排成一条线,往东开。往马里亚纳开。往美国人的舰队开。他的手里没有攥任何东西。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海。海是灰蓝色的,很平,很静。他忽然想起山本五十六。山本在出发去珍珠港之前,说过一句话——“我们要在日本人习惯的战场上打美国人。”他打了。在马绍尔,他打了。赢了。他还能再赢一次。他知道他能。
(第一百五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