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血战马绍尔
一九四四年八月二日,马绍尔群岛,夸贾林环礁。
凌晨四点。天还是黑的。海也是黑的。运输船停在环礁外面,离岸三公里。登陆艇从运输船的吊臂上放下来,砸进水里,砰,砰,砰,像打雷。士兵们从绳网上往下爬。网是绳子编的,软的,晃的。有人踩空了,掉进海里,喊了一声,沉下去了。没有人捞他。登陆艇在等。等满了,就往岸上开。引擎是柴油的,声音很大,哒哒哒哒哒,像机关枪。
四点半。第一波登陆艇出发了。二十四艘,排成两排,往岸上开。海浪很大,登陆艇被抛起来,又砸下去。有人吐了,吐在别人的腿上。没有人骂。太黑了,看不见是谁吐的。岸上还是黑的。没有枪声,没有炮声,什么都没有。安静得像一座坟。
五点整。舰炮开始打了。四百零六毫米的炮弹从二十公里外飞过来,嘶——,像火车在头顶开。落在岛上,轰。火从弹坑里涌出来,橘红色的,在黑暗里闪了一下。沙被炸到天上,落下来,打在登陆艇的铁皮上,噼里啪啦的,像下雨。岸上的碉堡被炸开了,混凝土碎块飞起来,有的落在海里,溅起水花。水花是白的,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灭了。登陆艇还在往前开。
五点三十分。第一波登陆艇靠岸了。艇首的跳板放下来,砰,砸在沙滩上。士兵们往下跑。有人跑了两步就趴下了,有人跑了五步,有人跑了十步。跑得最远的那个,离岸二十米。他趴在那里,不动了。沙子是白的,他的血是黑的,在黑暗里分不清。
岸上有人在喊。日语,听不清喊什么。机关枪响了,哒哒哒哒哒,子弹从碉堡的射击孔里打出来,打在沙滩上,噗噗噗,沙子在跳。打在登陆艇上,当当当,铁皮在响。打在人身上,噗,像拳头打在猪肉上。人倒了。沙子是白的,很快就被血染黑了。
五点四十五分。第二波登陆艇靠岸了。岸上已经有人了。有的趴着,有的躺着,有的在爬。爬的人后面拖着一条黑印子,是血。滩头上挤满了人,站不起来,机枪在扫,子弹贴着沙子飞。有人喊“医护兵”,有人喊“妈妈”,有人什么也不喊,只是趴在那里,等着。等炮弹,等子弹,等死。
六点整。天亮了。太阳从东边的海平线上浮上来,红的,圆的,像一个巨大的弹坑。光照在沙滩上,白的,红的,黑的。白的是沙子,红的是血,黑的是烧焦的碉堡。碉堡还在冒烟,烟是黑的,在晨风里被拉成一条一条的。射击孔里还有机枪在打,哒哒哒哒哒,子弹打在沙滩上,噗噗噗,打在人身上,噗噗噗。人还在倒。
六点三十分。第三波登陆艇靠岸了。这一波有坦克。谢尔曼坦克从登陆艇上开下来,履带压在沙滩上,沙子被碾得嘎吱嘎吱响。坦克往碉堡开,一边开一边打,七十五毫米炮弹打在碉堡上,砰,混凝土碎了一块。再打,砰,又碎了一块。碉堡里的机枪还在打,子弹打在坦克的装甲上,叮叮叮,像有人在敲铁皮。坦克开到了碉堡前面,十米,五米,三米。炮管顶住了射击孔。轰。碉堡的后面炸开了,混凝土碎块飞出去,烟从里面涌出来,黑的,浓的。机枪不响了。
沙滩上的兵站起来,往岸上冲。跑了十步,又一个碉堡响了,哒哒哒哒哒。人又趴下了。有人趴下去就没有再起来。
一九四四年八月三日,夸贾林环礁,第二天。
美军打下来了一片沙滩。宽五百米,深一百米。一百米。打了一天,往前推了一百米。尸体堆在沙滩上,有的被沙子盖了一半,有的被浪冲走了,有的还在那里,趴着,躺着,蜷着。太阳晒着,苍蝇来了,绿头苍蝇,嗡嗡嗡的,趴在伤口上,趴在眼睛上,趴在嘴上。医护兵在死人堆里翻活人,翻到一个,就往船上抬。船上已经满了,有的还在船上就死了。死了就扔回海里,漂着,漂到别的地方去。
日本人的碉堡还在打。打了一天一夜,还在打。子弹从射击孔里打出来,打在沙滩上,打在人身上,打在坦克上。坦克的履带被打断了,停在那里,动不了。炮塔还在转,还在打。打一发,退一下,装弹,再打。炮弹不多了。汽油也不多了。水也没有了。人还在打。
一九四四年八月五日,夸贾林环礁,第四天。
美军推到了岛中间。岛中间有战壕,日本人挖的,弯弯曲曲的,两米深,一米五宽。战壕里有兵,有枪,有手榴弹。美军往战壕里扔手榴弹,日本人捡起来扔回来。美军再扔,日本人再捡。有人捡慢了,炸了。胳膊飞起来,落在战壕外面,手指还在动。战壕里的枪还在打,哒哒哒哒哒,从不间断。
美军用推土机推沙子,往战壕里填。推土机是柴油的,声音很大,日本人听见了,扔了一颗反坦克手雷,炸了,推土机停了,司机趴在方向盘上,不动了。血从驾驶室里流出来,滴在沙子上,红的,一滴,一滴,一滴。战壕还在打。
一九四四年八月十日,夸贾林环礁,第九天。
美军打下了半个岛。半个岛,打了九天。日本人在另外半个岛上,还在打。大本营下了命令——“严禁万岁冲锋。”不许冲,不许死,不许浪费。一个一个地打,一发一发地打,一秒钟一秒钟地拖。拖到美军受不了,拖到美军不想打了,拖到美军死了足够多的人,自己退下去。美军没有退。他们还在上人。一波一波的,从运输船上下来,上登陆艇,上沙滩,上岸,进战壕,死。死在沙滩上,死在椰子树下,死在碉堡前面,死在战壕里。死在哪里都是死。死在哪里都有人补上。
八月十五日。美军打下了三分之二个岛。日本人在剩下的三分之一里,还在打。弹药不多了,粮食不多了,水也不多了。人也不多了。但还在打。大本营说——“坚持。坚持到九月。九月就到了。”没有人知道九月会到什么。也许是援军,也许是补给,也许是命令。也许什么都没有。但他们还在等。等九月。
一九四四年八月二十日,埃尼威托克环礁。
美军开始打第二个岛。第一个岛还没有打完,第二个岛已经开始了。舰炮在打,飞机在炸,登陆艇在海面上跑,哒哒哒哒哒。沙滩上有人在跑,有人趴下,有人死了。跟夸贾林一样。一样的沙滩,一样的碉堡,一样的铁丝网,一样的地雷。一样的血。不一样的是名字。夸贾林,埃尼威托克,沃特杰。名字不一样,死法一样。
八月二十五日。夸贾林打完了。最后一块礁石被美军踩在脚下的时候,太阳正在落山。橘红色的光照在沙滩上,白的,红的,黑的。白的是沙子,红的是血,黑的是烧焦的椰子树的树干。树干还在冒烟,烟是白的,细细的,在风里飘。没有人欢呼。没有人挥旗子。没有人喊万岁。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沙滩,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上船。去下一个岛。
一九四四年九月一日,沃特杰环礁。
第三个岛。跟第一个一样,跟第二个一样。舰炮,飞机,登陆艇,沙滩,碉堡,铁丝网,地雷。死人。一样的死人。趴着的,躺着的,蜷着的。沙子是白的,血是红的。太阳是毒的,苍蝇是绿的。医护兵在翻死人,翻到活的就往船上抬。船满了就往海里扔。海是蓝的,很蓝,蓝得刺眼。血滴在海里,散开,变成粉红色,然后不见了。海还是蓝的。
九月五日。岛上的日军开始吃树皮了。椰子树皮,剥下来,切碎,煮了,吃。没有盐,没有味,嚼在嘴里像木头。咽不下去。咽不下去也要咽。咽下去就能活。活了就能打。打了就能拖。拖到美军受不了。美军没有受不了。他们还在上人。一波一波的,从运输船上下来,上登陆艇,上沙滩,上岸,进战壕,死。死了还有人上。
九月十日。岛上的日军开始吃草了。草是绿的,嫩的,长在战壕边上。拔下来,嚼了,咽了。草汁是苦的,涩的。胃在抽,肠子在拧。有人拉肚子了,拉出来的水是绿的,是草。拉完了还在拉,拉血了。血是红的,滴在沙子上,跟美国人的血一样红。
九月十五日。岛上的日军开始吃皮带了。皮带头是铁的,咬不动。皮带是牛皮,煮了,软了,切碎了,嚼了。嚼在嘴里像胶皮,咽不下去。咽不下去也要咽。咽下去就能活。活了就能打。打了就能拖。拖到九月三十日。九月三十日是大本营说的日子。大本营说——“九月三十日,会有转机。”没有人知道转机是什么。也许是援军,也许是补给,也许是命令。也许什么都没有。但他们还在等。等九月三十日。
一九四四年九月二十日,夸贾林环礁。
美军在夸贾林修机场了。推土机把沙推平了,压路机把沙压硬了,工兵铺上钢板,钢板是带孔的,一块一块的,拼在一起。机场跑道长了一截,又长了一截。九月二十五日,第一架飞机降下来了。侦察机,从吉尔伯特飞过来的,油箱几乎是空的。飞行员从驾驶舱里跳出来,站在跑道上,看着那片沙滩。沙滩上还有没来得及收的尸体,有的被沙子埋了一半,有的被浪冲走了,有的还在那里,趴着,躺着,蜷着。他看了一眼,转过身,走进帐篷。
一九四四年九月二十七日,沃特杰环礁。
最后一声枪响在下午三点停了。不是打完了,是没有子弹了。日本人从战壕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枪,枪是空的。站在战壕前面,看着对面的美军。美军也看着他们。两边的眼睛都是凹的,颧骨都是突的,嘴唇都是裂的。都是一样的。不一样的是军装。一个绿的,一个土的。一个站着,一个也站着。
美国人喊了一声什么,日本人听不懂。日本人喊了一声什么,美国人也听不懂。然后美国人开枪了。不是命令,是有人手指抽筋了。哒哒哒,三发。站在最前面的那个日本人倒了,趴在沙子上,不动了。沙子是白的,他的血是红的。其他日本人站在那里,没有动。没有枪了,没有子弹了,没有手榴弹了。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人。人站在那里,等着。美军有人喊了一声,又有人开枪了。哒哒哒,哒哒哒。日本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了。有人趴着,有人躺着,有人蜷着。有人没有倒,站在那里,等着下一发。
美军军官跑过来了,踢了开枪的人的枪。“停!停!停!”枪停了。日本人还站着的,不多了。十几个。他们站在那里,看着美军军官。美军军官也看着他们。他喊了一声——“俘虏!”有人翻译了,用很烂的日语。“捕虜!”日本人站在那里,没有动。然后有一个动了。把枪扔在地上,枪是空的,落在沙子上,很轻,噗。又有一个扔了。又有一个。枪扔完了,他们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体两边。美军走过去,搜身,绑手,拉走。有人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沙滩。沙子是白的,上面有很多人。趴着的,躺着的,蜷着的。分不清哪些是日本人,哪些是美国人。都一样了。
一九四四年九月二十七日,傍晚。马绍尔群岛战役结束。三万个日本人,死了两万九千八百八十七个。俘虏一百一十三个。十万五千个美国人,伤亡三万五千个。其中死的,一万一千个。一万一千个。比马绍尔海战死的还多。海战死的是水兵,淹死在海里,看不见。陆战死的是步兵,死在沙滩上,看得见。太阳照着,苍蝇围着,血在沙子上干成黑色的。看得见。每个人都看见了。
罗斯福在九月二十八日的早晨收到了战报。他坐在轮椅上,面前摊着那几页纸。他看了很久。三万五千伤亡,一万一千阵亡。他的手指在那些数字上摸着,像在摸墓碑上的字。他想起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七日,珍珠港。两千四百零三人。他以为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数字。现在他知道,那个数字很小。小到他可以一个一个地记住那些名字。这个数字太大了,大到记不住。一万一千个名字,他记不住。没有人能记住。他拿起笔,在战报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马绍尔。拿下了。”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割草机在转,青草的气味从窗外飘进来。他看着那片草坪,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文件。还有马里亚纳。还有菲律宾。还有冲绳。还有日本。还要死人。还要死很多很多人。他闭上眼睛。不想看了。睁开眼,继续看。
(第一百四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