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不能跳(感谢庞荃加更)
一九四四年八月,华盛顿,白宫。
地图室里的灯亮着。不是那种明亮的、让人精神振作的灯,是那种昏黄的、照在脸上让人显得老十岁的灯。壁炉没有烧,八月的华盛顿不需要壁炉。热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草坪上割草机留下的青草气味。但屋里没有人闻到青草。他们闻到的只有纸和墨水的味道,只有咖啡和烟的味道,只有那些从太平洋上飘过来的、隔着几千公里还能闻到的、铁锈和血的味道。
罗斯福坐在轮椅上,面前摊着一张太平洋地图。地图很大,从**西海岸一直画到**列岛,蓝色的海水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箭头、圆圈、虚线。吉尔伯特群岛上插着一面蓝色的小旗,马绍尔群岛上插着一面红色的小旗,马里亚纳群岛上什么都没有——还没有人打到那里去。他的手指在马绍尔群岛的位置上停着,指腹按着那个小小的环礁,按了很久,按到纸都皱了。
金坐在他对面,诺克斯坐在金旁边,马歇尔站在地图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尼米兹没有来,他还在珍珠港,在等。等白宫的决定。等那些船往哪个方向开。等这场仗怎么打。马歇尔把木棍点在吉尔伯特群岛上。
“这是我们现在的海军基地。吉尔伯特。从珍珠港到吉尔伯特,三千公里。从吉尔伯特到马绍尔,五百公里。从马绍尔到马里亚纳,两千五百公里。”他的木棍从吉尔伯特划到马绍尔,从马绍尔划到马里亚纳,在太平洋上画了一条很长的线。“如果我们跳过马绍尔,直扑马里亚纳——”他的木棍停在马里亚纳群岛上,没有动。
罗斯福抬起头,看着他。“怎么样?”
马歇尔放下木棍,转过身,面对着罗斯福。他的脸是灰的,不是晒的,是那种一个人在深夜里想了太久、想得脸色发灰的灰。
“总统先生,风险太大了。”他的声音很轻,很平,像一个人在冰面上走路。“马里亚纳在**人的绝对国防圈里面。离**本土两千公里。离我们的基地吉尔伯特三千公里。三千公里。我们的舰队开过去,要带多少油?多少弹药?多少补给?补给船从吉尔伯特出发,要经过马绍尔。马绍尔在**人手里。**人的飞机从马绍尔起飞,两个小时就能飞到我们的补给线上。潜艇从马绍尔出发,一天就能堵住我们的航道。我们的舰队在马里亚纳打仗,补给线在背后被切断——会怎么样?”
他没有说下去。他不需要说下去。房间里所有人都知道答案。会像马绍尔一样。不,比马绍尔更惨。马绍尔只是一场海战,输了还有船跑。马里亚纳——输了就没有地方跑了。三千公里的大洋,没有基地,没有港口,没有机场。船沉了,人掉进海里,漂着,等死。
诺克斯开口了。他的声音比马歇尔更轻,更平,像一个人在念一份已经写好了很久的判决书。“总统先生,我们承受不起第二次马绍尔了。第一次马绍尔,我们损失了十七艘航母、七艘战列舰、一个舰队司令。再来一次——太平洋舰队就没有了。没有了舰队,就没有了战争。没有了战争,就没有了——”他没有说下去。他看着罗斯福的眼睛,等。
罗斯福没有说话。他的手指还在马绍尔的位置上按着。他的指腹下面是一个环礁,小小的,圆圆的,在地图上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但那个指甲盖大的地方,住了三万个**人,修了十四个月的工事,存了半年的粮食。他的兵要上去,要死在那里。死在那片白色的沙滩上,死在那片蓝色的海里,死在那些碉堡前面。他的手指松开了。他看着马歇尔。
“你的意见呢?”
马歇尔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回地图前面,拿起木棍,点在马绍尔群岛上。“打马绍尔。先打马绍尔。打完马绍尔,再打马里亚纳。”他的木棍从马绍尔划到马里亚纳,这一次线很短,很直。“马绍尔打下来,我们就有基地。从马绍尔到马里亚纳,两千五百公里。补给线在马绍尔保护之下,**人的飞机飞不过来,潜艇潜不过来。舰队安全了,补给线安全了,仗才能打下去。”
他把木棍放下,转过身,看着罗斯福。“总统先生,这是唯一安全的路线。不能跳。马绍尔不能跳。跳过去,**舰队在侧翼,补给线随时被切断,主力深入马里亚纳就是赌命。我不敢冒这个风险。”
罗斯福看着他的眼睛。马歇尔的眼睛是棕色的,很暗,很沉。像那些在深海里、没有光的地方、永远不会被看见的东西。但那里面有光。很小的光,很弱的光,像一个人在很深的井底划了一根火柴。那根火柴的名字叫“不敢”。不敢赌。不敢拿太平洋舰队再赌一次。不敢拿这场战争再赌一次。罗斯福忽然想笑。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知道自己不会跳下去、但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怕了时的笑。他靠在椅背上,椅子是硬的,木头的,硌得他后背疼。
他想起一九四二年。中途岛之前,他的将军们也站在这个地图室里,拿着木棍,点着太平洋上的那些小岛。他们说——“打中途岛。**人会来。我们等着。等他们来了,我们就打。能赢。”他们赢了。一九四三年,吉尔伯特之前,他们又说——“打吉尔伯特。**人守不住。我们能赢。”他们赢了。一九四四年,马绍尔之前,他们也说——“打马绍尔。**人挡不住。我们能赢。”他们输了。输得很惨。输到他的舰队沉了十七艘航母、七艘战列舰,输到他的司令被俘,输到他的潜艇不敢打**人的油轮,输到三千六百万桶石油从南洋运回**。输到他坐在这间地图室里,听着他的将军们说——“不能跳。我不敢冒这个风险。”
他闭上眼睛。他想起马绍尔海战之前,金也站在这个地图室里,拿着木棍,点着马绍尔群岛。他说——“打马绍尔。**人挡不住。我们能赢。”他信了。他信了金,信了尼米兹,信了斯普鲁恩斯。他信了他的将军们。然后他输了。现在他的将军们说——“打马绍尔。先打马绍尔。不能跳。”他信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不打马绍尔,就没有基地。没有基地,就打不了马里亚纳。打不了马里亚纳,就炸不到**。炸不到**,这场仗就要一直打下去。打到什么时候?打到他的兵把太平洋上每一个岛都爬一遍?打到**人的油烧完了?打到他的耐心烧完了?他睁开眼睛,看着马歇尔。
“打马绍尔。”他说。声音很轻,很平,像一个人在冰面上走了很久,终于踩到了实地。“打下来。把那些碉堡炸平,把那些铁丝网剪断,把那些地雷挖出来。把那三万个**人——”他没有说下去。他看着地图上的马绍尔群岛,那个指甲盖大的环礁。三万个**人。三万个兵。三万个会开枪、会扔手榴弹、会拼刺刀的兵。他的兵要上去,要死在那里。死多少?他不知道。他不敢想。他只知道一件事——要打。不打,就赢不了。赢不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金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拿起马歇尔放下的木棍,点在马绍尔群岛上。“总统先生,马绍尔群岛有三十多个环礁。主要的防御工事集中在夸贾林、埃尼威托克、沃特杰三个岛上。其他环礁守备薄弱,有些甚至无人防守。我们可以先打弱的,再打强的。一个一个地打。用舰炮轰,用飞机炸,用登陆艇送人上去。打下来一个,就建一个机场。机场建好了,飞机就能从马绍尔起飞,炸下一个岛。一步一步地推。推到夸贾林的时候,我们的飞机已经从旁边两个岛起飞了,炸了它十四个月。等我们的兵上岛的时候,那些碉堡已经炸烂了,那些铁丝网已经炸断了,那些地雷已经炸光了。那三万个**人——”他停了一下,找了一个词,“消耗掉了。”
罗斯福看着他的木棍在那些小岛上点来点去,像一个人在棋盘上走棋子。他想起马绍尔海战之前,金也是这么走的。点着点着,就把他的舰队点到了海底。他不敢再想了。他点了点头。“就这么办。打马绍尔。一步一步地打。打下来。”
金放下木棍,走回座位。罗斯福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欧内斯特,你刚才说——不敢冒这个风险。你是指什么风险?”
金转过身,看着他。金的眼睛是棕色的,很暗,很沉。像那些在深海里、没有光的地方、永远不会被看见的东西。但那里面有东西在动,不是光,是火。很冷的火,烧得很冷的火。“总统先生,我不敢赌。不敢赌马绍尔的**人不会打我们的补给线。不敢赌马里亚纳的**人不会从侧翼包抄我们。不敢赌第二次马绍尔不会发生。不敢赌——”他没有说下去。他看着罗斯福的眼睛。罗斯福的眼睛是蓝的,很蓝,蓝得像太平洋的海水。但那些海水里有冰,有那些在北极的、一万年不化的、可以把任何东西冻住的冰。金看着那些冰,忽然觉得冷。不是身体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从马绍尔的海面上吹过来的、从那些沉了的**船里飘上来的冷。
“不敢赌第二次马绍尔。”他说完了。
罗斯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晚上,罗斯福一个人在地图室里。灯还是那盏昏黄的灯,壁炉还是没有烧,窗外还是割草机的青草气味。但地图上的箭头变了。从吉尔伯特到马绍尔,从马绍尔到马里亚纳,从马里亚纳到**。一条线,很直,很短,像一个人在纸上划了一道。他拿起笔,在那道线旁边写了一行字——“先打马绍尔。一步一步打。不能跳。”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七日,珍珠港。那天晚上,他也坐在这间地图室里,面前也摊着太平洋地图。那天地图上全是红色的箭头,从**出发,往南,往东,往西。珍珠港,菲律宾,关岛,威克岛,香港,马来亚。红色的箭头像血一样流得到处都是。他的舰队沉了,他的兵死了,他的国家被打了一记响亮的耳光。那天他对自己说——要报仇。要打回去。要把那些红色的箭头一根一根地拔掉,换上蓝色的。他做到了。两年多,他把红色的箭头从珍珠港拔到了马绍尔。然后马绍尔一仗,红色的箭头又长回来了。长在马绍尔,长在马里亚纳,长在那些他以为已经拔掉了的地方。他的手指在马绍尔群岛的位置上敲着,哒,哒,哒,很轻,很有节奏。他在数。数那些岛,数那些兵,数那些碉堡,数那些地雷。数他的兵要死多少人,才能把那些岛打下来。他没有数完。他不敢数了。
他想起下午马歇尔说的那句话——“不能跳。跳过去,**舰队在侧翼,补给线随时被切断,主力深入马里亚纳就是赌命。”他想起金说的那句话——“不敢赌第二次马绍尔。”他想起诺克斯说的那句话——“承受不起第二次马绍尔了。”他们是对的。跳过去,就是赌。赌赢了,直接炸**。赌输了,什么都没有了。他不能赌。他是**总统。**总统不能赌。**总统只能算。算那些岛,算那些兵,算那些船,算那些炸弹。算到算清楚了,算到不会输了,才能打。他睁开眼睛,看着地图。马绍尔群岛还在那里,小小的,圆圆的,像一颗钉子,钉在太平洋中间。钉在他的舰队从珍珠港到马里亚纳的路上。拔不掉,就过不去。过不去,就打不赢。打不赢,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马绍尔。必须打。不能跳。”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他关了灯,坐在黑暗中。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地毯上,白白的,冷冷的。他看着那片月光,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睡了。
第二天早上,金走进罗斯福的办公室。罗斯福正在吃早餐,面前放着一杯咖啡和一个羊角面包。面包是昨天剩的,硬了,他没有吃,只是喝咖啡。
“总统先生,”金站在桌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太平洋舰队已经准备好了。尼米兹在等命令。”
罗斯福放下咖啡杯,接过文件,看了一遍。那是马绍尔群岛的作战计划。厚厚的一摞,密密麻麻的字,画满了箭头和圆圈。他翻到最后一页,签字的地方是空白的。他拿起笔,签了自己的名字。字很大,很重,像刻在石头上。他把文件递还给金。
“打吧。打下来。”
金接过文件,敬了一个礼,转身走出办公室。门关上了。罗斯福坐在轮椅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想起斯普鲁恩斯。那个瘦瘦的、高高的、不爱笑的人。他在**人的船上,在某个地方,在某个他不知道的海域里。他活着。**人让他活着。因为活着比死了有用。他是盾牌。**人的盾牌。**人的盾牌。他的盾牌。他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敲着,哒,哒,哒,很轻,很有节奏。他忽然想,如果斯普鲁恩斯知道他要打马绍尔了,会怎么想?会高兴吗?会害怕吗?会恨他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他要打马绍尔。打下来。把那颗钉子拔掉。然后往西走,走到马里亚纳,走到**。走到斯普鲁恩斯在的地方。把他弄回来。不管是用炸弹换,还是用原子弹换。
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是凉的,苦的。他咽下去了。窗外,割草机又开始转了,嗡嗡嗡的,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在草坪上飞。青草的气味从窗外飘进来,新鲜的,绿的,带着露水的味道。他看着那片草坪,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第一百四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