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一比十
一九四四年十月,华盛顿,白宫。
夜深了。白宫的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墙上的油画在黑暗中看不清脸,只有金灿灿的画框反射着走廊尽头那盏壁灯的光。罗斯福一个人在地图室里。灯没有开,只有桌上那盏台灯亮着,橘黄色的,昏昏的,照在他手上,照在他面前那张写满了数字的纸上。他的手指间夹着一根烟,烟是骆驼牌的,白的,细的,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他没有弹。他在算。
他把珍珠港那八艘战列舰的吨位加了一遍。亚利桑纳号、俄克拉荷马号、西弗吉尼亚号、加利福尼亚号、内华达号、田纳西号、马里兰号、宾夕法尼亚号。他记得每一艘的吨位,三万吨左右,八艘,二十多万吨。他把这个数字写在纸上。“珍珠港,八艘,二十万吨。”他写完了,看着那行字,弹了一下烟灰。烟灰落在纸上,灰白色的,细细的,像骨灰。他把烟灰吹掉,继续往下写。
新墨西哥号、密西西比号、爱达荷号。三艘,三万吨一艘,十万吨。他写上去。“阿留申,三艘,十万吨。”加上珍珠港的二十万吨,三十万吨了。他把这个数字圈了起来,在旁边写了一个“30”。然后他停了一下,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睛看着那个数字。三十万吨。日本人的大和号才七万吨,三十万吨,相当于四艘多大和号。他吸了一口烟,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咳完了,继续往下写。
北卡罗来纳号、华盛顿号、南达科他号、印第安纳号、马萨诸塞号、阿拉巴马号、依阿华号。七艘,四万吨左右一艘,近三十万吨。他把这个数字加上去。“马绍尔海战,七艘,三十万吨。”三十加三十,六十万吨了。他把“60”写在纸的边上,字很大,很重,铅笔尖断了一截。他没有削,换了另一支笔,继续往下写。
追击的时候,大和号还打沉了几艘护航航母。卡萨布兰卡级,一万吨一艘。几艘?他想了想,情报上说大约五六艘。他写了一个“五万吨”,加上去。六十五万吨了。巡洋舰和驱逐舰,大大小小的,他算了一个整数,五万吨。加上去,七十万吨。他把这个数字写在纸的最下面,画了两道横线,像坟墓上的横梁。七十万吨。大和号自重七万吨。它击沉了自身重量十倍的敌舰。十倍。一比十。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烟烧到滤嘴了,烫了他的手指。他把烟头扔进烟灰缸里,烟头在缸里滚了一下,灭了,嘶的一声,冒了一缕白烟。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个数字。七十万吨。美国从一九四一年到一九四四年,造了多少吨船?
他算过。每年大约一千万吨,商船加上军舰。
但军舰不是商船。战列舰要造两年,航母要造一年半,巡洋舰要造一年。他造得很快,比日本人快。但没有快到十倍。他的造船能力是日本的五倍,不是十倍。大和号一艘船,打出了一比十的交换比。他的工业能力,只有一比五。一比十对一比五。他输得起吗?他算了一下。
一比十,大和号打沉七十万吨。一比五,他能造三百五十万吨。三百五十万吨对七十万吨,他赢。但是——大和号还没沉。它还在海上,还在开,还在打。它的炮管还是热的,它的锅炉还在烧,它的油还在烧。它还会打沉更多的船。再打沉七十万吨,他的三百五十万吨就变成二百八十万吨。再打沉七十万吨,就变成二百一十万吨。再打沉——他不算了。他不敢算了。
他又点了一根烟。手在抖,火柴划了三下才划着。火苗在指尖跳了一下,他凑过去,点着了。吸了一口,烟是辣的,呛得他眼睛发酸。他想起马绍尔海战,想起那些从天上俯冲下来的九九式舰爆,想起那些在甲板上炸开的大洞,想起那些在机库里烧起来的大火。想起“企业”号在沉,“埃塞克斯”号在沉,“约克城”号在沉。
想起那些水兵,那些在海里漂着的人,那些被捞上来的时候还在笑的人,那些没有被捞上来的人。他想起金说的话——“我们承受不起第二次马绍尔了。”金是对的。
再来一次马绍尔,太平洋舰队就没有了。没有了舰队,就没有了战争。没有了战争,就没有了美国。他的手指在桌上敲着,哒,哒,哒,很轻,很有节奏。他在想日本人。在想大和号。在想那个舰灵。那个站在舰首、穿着白色和服、撑着白色纸伞、看着海的女人。她在等。
等什么?等他的舰队开过去,等他的兵上岛,等他的船沉,等他的人死。她等到了。在马绍尔,她等到了。在阿留申,她等到了。在珍珠港,她也等到了。她还会等。
在马里亚纳,在菲律宾,在冲绳,在日本。她会在每一片海里等,等他的船开过去,一艘一艘地沉。他不能让她再等了。他拿起笔,在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夜战。日本人的夜战。”他把这行字圈了起来,在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那行“七十万吨”。他知道日本人的夜战厉害。在马绍尔,大和号在夜里抢到了T头,十一艘战列舰排成一排,把他的六艘战列舰打沉了五艘。
那是夜战。在黑暗里,看不见敌人的时候,日本人的眼睛比他的兵亮。他们的炮打得比他的准,他们的鱼雷放得比他的快,他们的船跑得比他的稳。他不能跟日本人在夜里打。他要在白天打。在飞机能看见的时候打,在舰炮能瞄准的时候打,在他的人能看清楚敌人是谁的时候打。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灰缸里已经有好几个烟头了,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灭了,有的还在冒烟。他看着那些烟头,忽然想起一件事。舰灵。大和号的舰灵。那个穿着白色和服的女人。她不是人。她是船。她是铁。她是七万吨的、会跑的、会打的、会杀人的铁。她杀了他的七十万吨船,杀了他的几万个人。她是怎么做到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他要搞清楚。搞清楚了,他就能复制。复制了,他的每一艘船就都有舰灵。每一艘船都能打出一比十。一比十。他的工业能力是一比五,加上舰灵,就是一比十五。日本人拿什么跟他打?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响了很多声,才有人接。
“给我接格罗夫斯将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格罗夫斯的声音传过来了,很困,很哑。“总统先生。”
“格罗夫斯,舰灵的事,你知道多少?”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格罗夫斯不是在犹豫,是在想。想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洛斯阿拉莫斯的东西,大部分都不能说。但舰灵不是洛斯阿拉莫斯的。舰灵是太平洋上的,是日本人的,是敌人的。
“总统先生,我们了解得不多。只有一些传说。一些从日本海军内部搞到的碎片。还有一些照片。”
“够不够?够不够造一个?”
格罗夫斯沉默了很久。“总统先生,我们连它是什么都不知道。是船的灵魂?是人的灵魂?是某种我们不懂的物理现象?不知道。要研究,需要时间。需要材料。需要——”他没有说下去。
“需要什么?”
“需要一艘有舰灵的船。活的。能让我们研究的。”
罗斯福没有说话。他握着电话,手指在话筒上敲着,哒,哒,哒。他在想大和号。在想那个舰灵。在想怎么把她弄过来。用炸弹换,用原子弹换,用任何东西换。他要她。要她的秘密。要她的力量。要她的十倍。
“格罗夫斯,”他说,“你会有的。会有一艘有舰灵的船。活的。让你研究。让你拆。让你搞清楚她是什么。在那之前——”他停了一下。“在那之前,把原子弹造出来。造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是,总统先生。”
罗斯福挂了电话。他坐在轮椅上,看着那张写满了数字的纸。七十万吨。一比十。他的手指在纸上摸着那些数字,像在摸墓碑上的字。他摸了一会儿,然后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他关了灯,坐在黑暗中。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地毯上,白白的,冷冷的。他看着那片月光,想起太平洋。那片海也是白的,在月光下,像一条路。路很长,从珍珠港到马绍尔,从马绍尔到马里亚纳,从马里亚纳到日本。他的舰队在路上走。他的兵在路上死。他的船在路上沉。
他坐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心跳。哒,哒,哒。像钟摆,像电报,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钉子。敲完了,就没有声音了。什么都没有了。
一九四四年十月,东京,皇居。
裕仁也在算。他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联合舰队司令部送来的战报。不是马绍尔的,是汇总的。从一九四一年到一九四四年,大和号击沉美军舰艇的汇总。他的手指在纸上划过去,一行一行地数。
珍珠港,八艘战列舰,二十万吨。阿留申,三艘战列舰,十万吨。马绍尔海战,七艘战列舰,三十万吨。追击时击沉的护航航母,约五艘,五万吨。巡洋舰和驱逐舰,约五万吨。总计,七十万吨。他的手指在“七十万吨”这四个字上停住了。七十万吨。
大和号自重七万吨。它击沉了自身重量十倍的敌舰。十倍。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了水时的抖。
他拿起另一份文件。那是联合舰队全部舰艇的吨位汇总。战列舰十艘,约四十万吨。航母十四艘,约二十万吨。巡洋舰、驱逐舰、辅助舰只,约十万吨。总计,七十万吨。
他的手指在这两个“七十万吨”之间来回划着。大和号一艘船,打沉了一个联合舰队。他想起特高课的报告,想起石井二郎说的那些话——“大和舰灵可能与美国人有秘密接触。”他想起自己在照片背面写的那行字——“要调查。要小心。不要打草惊蛇。”他查了。查了几个月,什么都没有查到。
没有证据,没有线索,没有异常。那个女人每天都在大和号的舰首站着,看着海,不说话,不跟任何人交流。高柳仪八每个月交一份报告,报告里写“舰灵状态正常,无异常行为”。他信了。他信了高柳,信了古贺,信了永野。他信了大和号。现在他看着这两个“七十万吨”,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居然怀疑过大和号。怀疑过这艘打沉了七十万吨美国船、打出了一个联合舰队、打出了一比十的船。他怀疑它的舰灵是间谍。他怀疑它跟美国人勾结。他怀疑它会叛变。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白,很干净。没有沾过血,没有握过枪,没有开过船。但签过字。签过很多字。
有些字是好字,有些字是不好的字。怀疑大和号的那个字,是不好的字。他把那行字从脑子里擦掉了。擦得很干净,像用橡皮擦铅笔字一样,连灰都吹掉了。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亮很圆,很亮,照在皇居的森林上,树梢是银白色的,像镀了一层霜。他忽然想笑。他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笑,是从眼睛里、从心里、从那些在暗处里泡了太久的东西里,涌上来的笑。他笑自己。
笑自己居然怀疑大和号。笑自己居然不相信这艘打出了七十万吨战果的船。笑自己居然觉得天皇可能是内奸——也不该怀疑大和号。
他拿起笔,在战报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字很大,很重,像刻在石头上。“大和号,帝国之柱。舰灵,天佑神助。朕无疑虑。”他把笔放下,看着那行字。
看了一会儿,又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行。“今后,任何人不得妄议大和舰灵。违者以不敬论处。”他把战报合上,放在桌角。拿起那本《万叶集》,翻到书签那一页。“海上月是天上月。”
他把那行字念出声来,声音很轻,像在念一句咒语。念完了,他合上书,关了灯。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身上。他坐在黑暗中,看着那片月光,脸上是笑的。很轻,很短,像风。
(第一百五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