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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重油

跨越世纪的撞角

第一百四十五章 重油

一九四四年六月,柱岛泊地,大和号。

六月的一天清晨,高柳像往常一样走进舰桥。桌上放着一份电报,是从吴港炼油厂发来的。他把电报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他看了第二遍,第三遍。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怕,是那种人在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忽然看见水时的抖。

“重油库存:已恢复至昭和18年初之水平。本月起,联合舰队各舰可恢复正常训练及作战调度。”

他把电报放下,走到舷窗前。窗外是柱岛泊地,十艘战列舰排成两排,灰色的,沉默的。它们的烟囱很久没有冒烟了,锅炉很久没有烧了,螺旋桨很久没有转了。他看着那些船,忽然觉得它们醒了。不是真的醒了,是快要醒了。油来了。油从南洋来,从婆罗洲来,从苏门答腊来。装在油轮上,从三月到六月,一艘一艘地开回来。美国人的潜艇没有打。不敢打。因为斯普鲁恩斯在船上。斯普鲁恩斯在大和号上。斯普鲁恩斯在——他在这里。他是钥匙。打开南洋油库的钥匙。打开日本命脉的钥匙。打开这场战争的钥匙。

他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里,走出舰桥,走到甲板上。致远站在那里,背对着他。和服是白色的,在晨光里白得发亮。风吹着她的头发,黑色的,长长的,在风里飘着。他走到她身边,站定。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海。海是蓝的,很蓝,没有尽头。

“大和,”他说,“油来了。很多油。够我们开出去。够我们打仗。够我们——赢。”

致远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海。海是蓝的,很蓝。风吹着她的头发,把她的头发吹到他的脸上。他没有动。

“从三月到现在,四个月。三千六百万桶。够大和号开出去五千次。够联合舰队打一百场马绍尔。够日本再撑两年。”他的声音越来越快,像一个人在念咒语,念得越快就越相信,相信了就不会怕。“美国人以为把我们打垮了。他们没有。我们还有船,还有油,还有人。我们还能打。我们还能赢。”

致远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是黑色的,很深,很亮。像两口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光,是火。很远的火,很冷的火。她看了他很久。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很短,很轻,像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在脸上停了一下,又走了。

高柳看着她。他不知道那个笑是什么意思。是高兴?是不信?是怜悯?他看不懂。他从来没有看懂过。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听着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咚,咚,咚。像心跳。像油从油轮里流进储油罐的声音。像他的国家在呼吸。

一九四四年八月,柱岛泊地,大和号。

八月的濑户内海很热。阳光照在灰色的舰体上,铁板烫得能煎鸡蛋。水兵们穿着短袖在甲板上擦炮管,汗从额头上滴下来,落在铁板上,嘶的一声就干了。码头上有人在搬东西,箱子比春天的时候多了,也大了。一箱一箱的炮弹,一桶一桶的燃油,一袋一袋的米。从仓库里搬出来,装上驳船,从驳船运到军舰旁边,用吊车吊上甲板。动作不快,但也不慢。不像马绍尔之前那种赶着去死的快,也不像没油那时候那种等死的慢。是那种吃饱了饭、睡够了觉、知道明天要干活、但不急不慢的快。

高柳站在舰桥里,面前摊着一份情报。是从东京转来的,海军情报部整理的,关于美军太平洋舰队的最新动向。

“美军已重新编组太平洋舰队。航母约十五艘,战列舰约五艘,巡洋舰及驱逐舰数十艘。预计将于近期向马里亚纳群岛或菲律宾方向发动进攻。”

他把那几行字看了很多遍。十五艘航母,五艘战列舰。比马绍尔之前少。马绍尔之前,美军有十七艘航母、八艘战列舰。现在少了。沉了。沉在马绍尔的海底。沉在他的炮弹底下。沉在大和的炮弹底下。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把情报放下,走到舷窗前。窗外是大和号的前甲板,九门四百六十毫米的主炮指向天空,炮口微微低垂,像一个人在低头想心事。但不是在想了。是在等。等油,等命令,等美国人。

油来了。油在储油罐里,在管道里,在锅炉里。大和号的锅炉又开始烧了。蒸汽在管道里流动,发出低沉的、持续的嗡嗡声,像一头巨兽在呼吸。它活了。从二月到八月,六个月,它死了六个月。现在活了。他走出舰桥,走到甲板上。致远不在。他站了一会儿,看着海。海是蓝的,很蓝,没有尽头。他忽然想起马绍尔。想起那些从天上俯冲下来的九九式舰爆,那些从超低空进入的九七式舰攻,那些在甲板上炸开的大洞,那些在机库里烧起来的大火。想起“企业”号在沉,“埃塞克斯”号在沉,“约克城”号在沉。想起那些船,那些兵,那些人。他赢了。在马绍尔,他赢了。他能再赢一次。他知道他能。

他转过身,走回舰桥。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给我接武藏号。”

电话那头响了两声,武藏号的舰长接起来了。“高柳君。”

“佐藤君,情报看了吗?”

“看了。”

“你怎么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佐藤的声音传过来了,很轻,很稳,像一个人在冰面上走路。“打。跟马绍尔一样。他们来多少,我们打多少。”

高柳点了点头。他挂了电话,走出舰桥,走到致远经常站的那个位置。她不在。但他站在那里,看着海。海是蓝的,很蓝。他忽然想唱歌。不是军歌,是一首很久以前的歌。小时候在广岛,夏天,在海边,跟父亲一起唱的。他忘了词,只记得调子。他哼了几句,然后停下来。他想起父亲。父亲已经死了。死在广岛,死在战争开始之前。没有看到他的儿子当了海军,没有看到他的儿子打了胜仗,没有看到他的儿子站在世界上最强的战列舰上,看着海,想着再打一次更大的胜仗。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没有抖。他把手放进口袋里,走回舰桥。

八月的一个傍晚,高柳在舰长室里吃晚饭。面前放着一碗饭、一碗味噌汤、一碟腌萝卜、一条烤鱼。饭是白的,味噌汤是热的,腌萝卜是脆的,烤鱼是刚从厨房端出来的。他吃了一口饭,嚼着,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汤,烫的,咸的。他夹起一块腌萝卜,放进嘴里,脆的,咸的。他吃得很慢,很仔细,像一个人在吃最后一顿饭。不是怕死,是想记住。记住米饭的味道,味噌汤的味道,腌萝卜的味道,烤鱼的味道。记住这些东西的味道,记住他能吃到这些东西的日子。也许以后就吃不到了。也许以后就不用吃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他还能打。他还有船,有油,有人。他还能打。

一九四四年八月,柱岛泊地,大和号。致远站在舰首,看着海。海是蓝的,很蓝,没有尽头。风吹着她的头发,黑色的,长长的,在风里飘着。她摸了摸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银色的,刻着“forever”。她把戒指贴在唇边。

“管带,”她轻声说,“油来了。日本人又有油了。他们以为自己又能打仗了。他们以为能再赢一次。他们不知道。”

风吹着她的头发,把她的声音吹散了。她看着远处的海平线。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水,只有天,只有风。但她在等。等那些从诺福克、费城、圣迭戈的船台上一艘一艘地下水的新船。等那些在造船厂里拧螺丝、焊钢板、铺电缆的工人把船造好。等那些在征兵站门口排队的年轻人训练完、上了船、开到太平洋来。等他们把大和号送进海底。

她把戒指转了一圈,用拇指按住。“管带,致远会看着他们打。看着他们赢。看着他们输。看着他们死。”她站在那里,像一棵树,像一座塔,像一个永远不会倒下的东西。但她会倒下。船都会倒下。船沉了,舰灵就散了。散成很小很小的碎片,飘到海里,飘到风里,飘到天上。哪里都有,哪里都找不到。

(第一百四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