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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 蓄势待发

跨越世纪的撞角

第一百四十六章 蓄势待发

一九四四年三月,吴港海军造船厂。

“大凤”号下水的这一天,天很蓝。濑户内海的春天来得早,三月的阳光已经暖了,照在灰色的舰体上,铁板泛着淡淡的光。两万五千吨的船体靠在码头上,飞行甲板伸出去很长,像一只伸开的手臂。它的样子跟之前的航母不一样。装甲厚了,机库封闭了,防火措施改了。设计师说,这是“不沉之舰”。高柳站在大和号的舰桥上,看着那艘新船,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致远。她站在舰首,背对着他。和服是白色的,在阳光里白得发亮。

“大和,”他说,“大凤号下水了。不沉之舰。”

致远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海。海是蓝的,很蓝。她的戒指在阳光里闪了一下,银色的,小小的。

一九四四年八月,吴港海军造船厂。

“云龙”号和“天城”号在同一天下水。两艘两万吨的航母并排靠在码头上,灰色的,长长的,像两条搁浅的鲸鱼。工人在甲板上跑来跑去,焊花在黄昏里一闪一闪的,像星星。高柳没有去看。他站在大和号的舰桥里,手里攥着一份清单。那是联合舰队航母部队的最新编制。

正航——翔鹤、瑞鹤、大凤、云龙、天城。五艘。轻航——凤翔、龙骧、瑞凤、飞鹰、隼鹰、大鹰、云鹰、海鹰、神鹰。九艘。十四艘。他把这个数字念出声来,声音很轻,像在念一句咒语。“十四艘。”念完了,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窗外是柱岛泊地,十艘战列舰排成两排,灰色的,沉默的。十四艘航母排在它们旁边,更小,更瘦,但更多。十四艘。比马绍尔之前还多。马绍尔之前,联合舰队有九艘航母。现在十四艘。多了五艘。他把清单折好,放进口袋里。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轻的东西。

一九四四年二月到八月,太平洋很安静。没有仗打,没有船沉,没有人死。海是蓝的,天是蓝的,云是白的。风从东边吹过来,从西边吹过来,从北边吹过来,从南边吹过来。

吹过那些没有人的岛,吹过那些沉了的船,吹过那些漂在海面上的、没有人捡的、已经烂了的救生衣。安静得让人害怕。但日本人不怕。他们在练。

飞行员们在濑户内海的上空飞。从早飞到晚,从周一飞到周日。零式战斗机在云层里钻来钻去,九九式舰爆从四千米往下栽,九七式舰攻贴着海面飞,鱼雷在水面下走,走得很直,很快。他们飞了一千个小时,两千个小时,三千个小时。

飞到手指起了茧,飞到眼睛被晒成了缝,飞到耳朵里只有引擎的声音。他们以为自己准备好了。教官也以为他们准备好了。

教官是从马绍尔回来的,是从中途岛回来的,是从珍珠港回来的。他们的脸上有疤,手上没有手指,眼睛是瞎了一只的。他们站在跑道边上,看着那些年轻人飞上去,又落下来。飞上去,又落下来。

“够了,”他们说,“可以了。可以打了。”

一九四四年八月,东京,海军军令部。

永野修身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两份报告。一份是联合舰队的,一份是美军的。联合舰队的报告写着——“航母十四艘,战列舰十艘,巡洋舰及驱逐舰若干。油料充足,士气高昂,可随时出战。”美军的报告是情报部搞来的,数字不太准,但大概齐——“航母约十五艘,护航航母约二十艘,快速战列舰约五艘。”

永野把两份报告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左边是日本的,右边是美国的。十四对十五,差一艘。十对五,多五艘。他的手指在桌上敲着,哒,哒,哒,很轻,很有节奏。他想起马绍尔。马绍尔之前,日本的航母是九艘,美国的是十七艘。差八艘。

他赢了。在马绍尔,他用九艘航母打沉了美国十七艘航母。九对十七,赢了。现在十四对十五,差一艘。五艘战列舰对十艘战列舰,差五艘。他能赢。他一定能赢。他把两份报告叠在一起,放进抽屉里。锁上。

一九四四年八月,柱岛泊地,大和号。

高柳在八月的一个傍晚走上甲板。太阳正在落下去,橘红色的光铺在海面上,像一条路。路很长,一直通到天边。路的尽头什么都没有。致远站在那里,背对着他。和服是白色的,在夕阳里变成了橘红色,像血。风吹着她的头发,黑色的,长长的,在风里飘着。他走到她身边,站定。

“大和,”他说,“十四艘航母。十艘战列舰。比马绍尔之前还多。飞行员也练好了。练了很久。练得很苦。他们能打。我们能赢。”

致远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是黑色的,很深,很亮。像两口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光,是火。很远的火,很冷的火。她看了他很久。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很短,很轻,像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在脸上停了一下,又走了。她转过身,走回船舱。木屐踩在铁板上的声音很轻,哒,哒,哒,像心跳,像钟摆,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着走着,忽然听见了自己的脚步声,才知道自己还活着。

高柳站在甲板上,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楼梯口。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太阳沉下去了,天黑了,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的,很小,很远。他伸出手,想摸那些星星。摸不到。太远了。他放下手,看着海。海是黑的,很黑,没有尽头。他想起那些飞行员,那些在濑户内海上空飞了一千个小时、两千个小时、三千个小时的年轻人。他们坐在零式战斗机的驾驶舱里,手指放在操纵杆上,眼睛看着前方的天空。天空是蓝的,很蓝,没有云。他们不知道那片天空里有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他要带他们去打仗。去打美国人。去打那些有十五艘航母、二十艘护航航母、五艘战列舰的美国人。去打那些在马绍尔输给了他、但还会再来的美国人。能赢吗?他看着那片黑暗的海,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回舰桥。

一九四四年八月,珍珠港,太平洋舰队司令部。

尼米兹站在窗前,看着港里的船。“新泽西”号停在码头上,灰色的,瘦瘦的,身上还有马绍尔留下的伤疤。它的旁边停着五艘埃塞克斯级航母。“富兰克林”号、“提康德罗加”号、“伦道夫”号、“列克星敦”号、“汉考克”号。

甲板上停满了飞机,地狱猫,海盗,复仇者。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的,像一群等着起飞的鸟。再远一点,是几艘独立级轻型航母,和十几艘卡萨布兰卡级护航航母。他数了一下。航母,十五艘。护航航母,二十艘。战列舰,五艘。巡洋舰,十几艘。驱逐舰,几十艘。够了。

战列舰比马绍尔之前少,但够了。他把手里的咖啡喝完,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碰到桌面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声音,叮。像一颗石子落进井里。井很深,石子落下去,很久都听不见落底的声音。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声音。他转过身,走回桌前,拿起笔,在海图上画了一条线。从珍珠港到马里亚纳,从马里亚纳到菲律宾,从菲律宾到日本。一条线,很直,很短,像一个人在纸上划了一道。他画完了,把笔放下,看着那条线。

那条线不是线,是路。路很长,从一九四一年走到一九四四年,从珍珠港走到马绍尔,从马绍尔走到——他不知道走到哪里。他只知道一件事——要往前走。往前走,就能走到日本。走到日本,就能打完这场仗。打完这场仗,就能回家。他闭上眼睛。他想起斯普鲁恩斯。那个瘦瘦的、高高的、不爱笑的人。他在日本人的船上,在某个地方,在某个他不知道的海域里。他活着。日本人让他活着。因为活着比死了有用。他是盾牌。日本人的盾牌。美国人的盾牌。他的盾牌。他睁开眼睛,看着那条线。线还在,从珍珠港到马里亚纳,从马里亚纳到菲律宾,从菲律宾到日本。

他拿起笔,在线的旁边写了一行字——“一九四四年秋。目标:日本。”他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些船还在。灰色的,沉默的,等着。等风,等浪,等命令。他站在那里,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第一百四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