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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 巨舰的黄昏

跨越世纪的撞角

第一百四十四章 巨舰的黄昏

一九四四年八月,华盛顿,海军部。

金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封面上印着几个字——“一九四四财年造舰计划修正案”。他已经看了很多遍了。从马绍尔惨败的消息传来的那天起,他就在看。看了半年了。看到字都印在脑子里了,看到纸都翻烂了,看到窗外的玉兰花开了又谢了,叶子从嫩绿变成深绿,从深绿变成枯黄。但他还是看。不是记不住,是想确认。确认那些船是真的在造,确认那些数字是真的在长,确认美国没有输。

他翻到第一页。那是衣阿华级的建造进度报告。他的手指在纸上划过去,一行一行地看。

“衣阿华号,一九四三年二月下水,马绍尔海战中沉没。”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划。

“新泽西号,一九四三年五月下水,马绍尔海战中重创,已修复,现编入太平洋舰队。”

“密苏里号,一九四四年一月下水,海试中,预计九月服役。”

“威斯康星号,一九四四年二月下水,舾装中,预计十月服役。”

“伊利诺伊号,一九四四年八月下水,舾装中,预计十二月服役。”

“肯塔基号,一九四四年八月下水,舾装中,预计十二月服役。”

他的手指在最后两行停住了。伊利诺伊,肯塔基。衣阿华级的第五艘和第六艘。马绍尔惨败之后,有人提议取消这两艘的建造,把资源省下来造航母。金没有同意。不是他觉得战列舰还有用,是他不敢停。马绍尔沉了七艘战列舰,太平洋舰队只剩新泽西一艘。一艘。美国人民不会接受“我们只造一艘战列舰”。国会不会批。报纸不会写。他需要数字。六艘。六艘衣阿华级,加上新泽西,太平洋舰队就有五艘快速战列舰了。五艘。听起来不少。比日本人的十艘少一半。但听起来不少。够了。

他翻到第二页。那是埃塞克斯级的建造进度报告。这一页比第一页厚得多。密密麻麻的,全是船名、下水日期、服役日期。他的手指在纸上划过去,划了很久。

“埃塞克斯号,马绍尔海战中沉没。”

“约克城号,马绍尔海战中沉没。”

“无畏号,马绍尔海战中沉没。”

“邦克山号,马绍尔海战中沉没。”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四艘。马绍尔一仗,沉了四艘埃塞克斯级。他把那四个名字看了一遍,然后继续往下划。

“大黄蜂号,一九四三年十一月下水,现役。”

“富兰克林号,一九四四年一月下水,现役。”

“提康德罗加号,一九四四年二月下水,现役。”

“伦道夫号,一九四四年五月下水,海试中。”

“列克星敦号,一九四四年六月下水,海试中。”

“汉考克号,一九四四年七月下水,海试中。”

“本宁顿号,一九四四年八月下水,舾装中。”

“拳师号,一九四四年八月下水,舾装中。”

“好人理查德号,一九四四年八月下水,舾装中。”

他的手指在最后三行停了一下。三艘,同一个月下水。美国的造船厂,一个月能造三艘航母。日本人的造船厂,一年能造几艘?他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椅子是皮的,软的,但他坐得很直。他想起马绍尔。想起那些沉了的船,那些死了的人,那个被俘的司令。他想起罗斯福在二月二十二日说的那句话——“交出斯普鲁恩斯,否则城市化为灰烬。”他想起那些油轮,那些从三月到七月、一艘都没有被击沉的油轮。三千六百万桶石油。够日本再打两年。他想起自己的命令——“不管斯普鲁恩斯在不在船上,日本人的船都给我击沉。”他没有传达下去。不是不想传,是不敢传。他怕。怕斯普鲁恩斯死。怕那些潜艇艇长的名字跟斯普鲁恩斯的死绑在一起。怕自己的名字也跟斯普鲁恩斯的死绑在一起。

他闭上眼睛,但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转,转来转去,停不下来。

那个声音说——“你输了马绍尔。你输了太平洋。你输了斯普鲁恩斯。你连自己的命令都不敢下。你算什么海军作战部长?”他睁开眼睛,看着桌上的文件。衣阿华级,六艘。埃塞克斯级,十几艘。护航航母,十几艘。数字很好看。纸上的数字,永远好看。纸上的船不会沉,纸上的兵不会死,纸上的仗不会输。

但纸是纸,海是海。海会吞掉纸上的所有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宾夕法尼亚大道,玉兰树的叶子已经枯了,黄黄的,卷卷的,在风里摇。秋天快来了。一九四四年的秋天。他不知道这个秋天会带来什么。更多的船,更多的飞机,更多的炸弹。还是更多的沉船,更多的人死,更多的斯普鲁恩斯。

一九四四年八月,费城海军造船厂。

“威斯康星”号的舾装已经接近尾声了。五万八千吨的船体靠在码头上,灰色的,巨大的,像一座山。工人还在甲板上干活,拧螺丝,焊钢板,铺电缆。电焊的火花在黄昏里一闪一闪的,像星星。但船已经活了。锅炉在烧,蒸汽在管道里流动,螺旋桨在转。它在等。等最后的几个阀门装好,等最后的几根电缆接好,等最后的几个兵上船。然后开出去。开到太平洋去。开到那些日本人还在的海里去。

一个老焊工蹲在船舷边上,手里拿着焊枪,面前是一块还没有焊完的钢板。他的脸被电焊的光烤得通红,手上全是茧子和烫伤的疤。他在马绍尔之前就在这艘船上干活了。马绍尔之后也在。他听说了那些沉了的船,那些死了的人,那个被俘的司令。他听说了罗斯福的讲话,听说了那些油轮,听说了三千六百万桶石油。他听说了很多。但他只是蹲在那里,焊那块钢板。电焊的光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灭了。又亮了。

他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海军的白色制服,肩上扛着一个帆布包。他是新兵,刚从训练营出来,被分配到“威斯康星”号上。他站在码头上,抬头看着这艘船。五万八千吨。他从船头看到船尾,从甲板看到舰岛,从舰岛看到炮塔。他看完了,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那张纸。纸上写着他的部队番号、他的名字、他的血型。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走上舷梯。铁板在脚下咚咚响。他没有回头。

一九四四年八月,诺福克海军造船厂。

“密苏里”号的最后一批水兵在八月十五日上了船。他们排着队,走过舷梯,走过甲板,走进船舱。有人回头看了一眼码头,码头上有人挥着手,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没有回头。他们走进船舱,找到自己的铺位,把帆布包扔在床上,坐下来。床是铁的,三层的,窄窄的,硬硬的。他们坐在那里,听着船体的声音。铁在响,管道在响,锅炉在响。船在呼吸。他们闭上眼睛。明天就要出海了。开到太平洋去。开到那些日本人还在的海里去。开到那些“新泽西”号逃出来的海里去。他们不知道那片海是什么样的,不知道日本人是什么样的,不知道炮弹落下来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他们只知道一件事——船要开了。

一九四四年八月,圣迭戈海军造船厂。

“伊利诺伊”号和“肯塔基”号在同一天下水。两艘五万八千吨的船体从船台上滑下去,砸进水里,激起巨大的水花。水花是白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像烟花。码头上站着很多人,有工人,有军官,有记者,有家属。他们在鼓掌,在欢呼,在挥着旗子。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两艘船在水面上浮着,晃着,稳下来。它们下水了。活了。但还要舾装,还要海试,还要训练。还要很久才能开到太平洋去。很久。也许到那时候,仗已经打完了。也许没有。没有人知道。

一九四四年八月,珍珠港,太平洋舰队司令部。

尼米兹站在窗前,看着港里的船。“新泽西”号停在码头上,灰色的,瘦瘦的,身上还有马绍尔留下的伤疤。右舷的装甲带上有一个洞,被钢板补上了,焊疤还在,凸起来的,像一道伤疤。它的旁边停着三艘新来的埃塞克斯级航母。“富兰克林”号、“提康德罗加”号、“伦道夫”号。它们的甲板上停着飞机,地狱猫,海盗,复仇者。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的,像一群等着起飞的鸟。再远一点,是几艘独立级轻型航母,和几艘卡萨布兰卡级护航航母。他数了一下。航母,十一艘。战列舰,五艘。巡洋舰,十几艘。驱逐舰,几十艘。比马绍尔之前少,但比马绍尔之后多。多很多。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来。面前摊着一份报告,是海军作战部发来的,关于蒙大拿级的建造计划。他把报告翻开,看了第一页。蒙大拿级,标准排水量六万五千吨,与大和级相当。十二门十六英寸主炮,比大和级的九门还多三门。装甲厚度十六英寸,比大和级的六百五十毫米薄一点点。航速二十八节,比大和级的三十一节慢三节。纸面上,它比大和级强。火力更强,装甲更厚,吨位更大。但纸是纸,海是海。

他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蒙大拿级建造计划,取消。”他把那行字看了很久。取消。不是推迟,不是暂缓,是取消。五艘六万五千吨的战列舰,从图纸上抹掉了。那些炮塔,那些装甲,那些锅炉,那些管道,那些螺丝,那些铆钉——都不会有了。

钢铁会拿去造别的东西。航母。驱逐舰。潜艇。登陆艇。那些能在太平洋上开到日本去的东西。

他把报告合上,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马绍尔。想起那些从天上俯冲下来的九九式舰爆,那些从超低空进入的九七式舰攻,那些在甲板上炸开的大洞,那些在机库里烧起来的大火。他想起“企业”号,想起它在圣克鲁斯被重创,在马绍尔被击沉。它是一艘航母。不是战列舰。打沉它的是飞机。不是战列舰。打沉“埃塞克斯”号的是飞机。打沉“反击”号的是飞机。打沉“威尔士亲王”号的是飞机。打沉“约克城”号的是潜艇。

不是战列舰。

他想起大和号。那艘七万吨的、九门四百六十毫米的、跑三十一节的、世界上最大的战列舰。它在马绍尔打了六个小时,击沉了几艘美国战列舰?

他翻开马绍尔的战报,找了一下。四艘。“华盛顿”号、“印第安纳”号、“阿拉巴马”号、“依阿华”号。四艘。六个小时,四艘。很厉害。但剩下的呢?

“北卡罗来纳”号是潜艇打沉的。“南达科他”号是潜艇打沉的。“马萨诸塞”号是飞机打沉的。“新泽西”号逃走了。

战列舰能打战列舰。但战列舰打不了潜艇。战列舰也打不了飞机。潜艇在水下,飞机在天上。战列舰在水面上。水面上。

哪里都去不了,什么都打不着。只能等。等潜艇的鱼雷,等飞机的炸弹。等沉没。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新泽西”号还停在码头上。它的十六英寸炮管指向天空,炮口微微低垂,像一个人在低头想心事。他看着那艘船,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桌前,拿起那份关于蒙大拿级的报告,翻到最后一页,又看了一遍那行字。“蒙大拿级建造计划,取消。”他把报告放进抽屉里,锁上。

钥匙放在口袋里,贴着心口。凉凉的,铁的。他拿起另一份文件,开始看。那是埃塞克斯级的建造进度报告。十几艘。还在造。一艘比一艘快。一艘比一艘好。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文件,拿起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巨舰的黄昏。航母的黎明。”他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和那份关于蒙大拿级的报告放在一起。锁上。

一九四四年八月,柱岛泊地,大和号。

高柳站在舰桥里,手里攥着一份情报。是从东京转来的,海军情报部整理的,关于美军造舰计划的报告。他把那几页纸看了很多遍。衣阿华级,六艘。埃塞克斯级,十几艘。护航航母,十几艘。五艘战列舰,二十多艘航母。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窗外是柱岛泊地,十艘日本战列舰排成两排,像一群搁浅的鲸鱼。九艘航母排在它们旁边,更小,更瘦,像一群跟着鲸鱼游的小鱼。它们停在那里,浮着,锈着。没有油。美国人的船在开。从船台上下水,开到太平洋,开到日本来。日本人的船在停。停在港口里,等油。油在油轮上,油轮在南洋,南洋在几千公里外。几千公里外有美国人的潜艇。潜艇不敢打。因为斯普鲁恩斯在油轮上。斯普鲁恩斯在大和号上。斯普鲁恩斯在——他在这里。他是盾牌。日本人的盾牌。美国人的盾牌。他的盾牌。

他把情报折好,放进口袋里,走出舰桥,走到甲板上。致远站在那里,背对着他。和服是白色的,在午后的阳光里白得发亮。风吹着她的头发,黑色的,长长的,在风里飘着。他走到她身边,站定。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海。海是蓝的,很蓝,没有尽头。

“大和,”他说,“美国人又造了很多船。战列舰,五艘。航母,二十多艘。比马绍尔之前还多。”

致远没有说话。

“他们不造蒙大拿级了。六万五千吨的大家伙。比你还大。不造了。他们觉得战列舰没用了。以后是航母的天下。”

致远还是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海。海是蓝的,很蓝。风吹着她的头发,把她的头发吹到他的脸上。黑的,很黑,很软,凉的。他没有动。他站在那里,让她的头发在他的脸上飘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蒙大拿级取消了。六万五千吨的战列舰,不造了。美国人觉得战列舰没用了。他觉得美国人是对的。战列舰没用了。他的大和号也没用了。没有油的大和号,比没有用的战列舰还没有用。它只是一块浮在水上的铁。七万二千吨的铁。铁会锈。锈了就会沉。沉到海底去。像那些在黄海、在珊瑚海、在中途岛、在瓜岛、在吉尔伯特、在马绍尔沉了的船一样。沉到海底去,就什么都没有了。他看着她的背影。她的和服是白色的,她的头发是黑色的,她的戒指是银色的。她站在那里,像一棵树,像一座塔,像一个永远不会倒下的东西。但她会倒下。船都会倒下。船沉了,舰灵就散了。像雾被风吹散,像烟被雨打散。散成很小很小的碎片,飘到海里,飘到风里,飘到天上。哪里都有,哪里都找不到。他的手攥着栏杆,指节发白。

“大和,”他说,“美国人来了。你会打吗?”

致远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是黑色的,很深,很亮。像两口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光,是火。很远的火,很冷的火,烧了很久很久的火。她看了他很久。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很短,很轻,像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在脸上停了一下,又走了。她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回船舱。

木屐踩在铁板上的声音很轻,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着走着,忽然听见了自己的脚步声,才知道自己还活着。高柳站在甲板上,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楼梯口。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太阳从头顶滑到西边,从白色变成橘红色,从橘红色变成紫色,然后沉下去了。天黑了,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的,很小,很远。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星星。他不知道那些星星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它们离这里有多远,不知道它们会不会有一天掉下来,掉到海里,沉下去,像那些船一样。

他只知道一件事——大和没有回答他。

(第一百四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