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易容术
一九四四年三月,华盛顿,白宫。
罗斯福的讲话在二月二十二日播出去之后,全美国都在等。等日本人的反应,等斯普鲁恩斯回来的消息,等那些油轮从南洋开回来的时候被潜艇一条一条地送进海底。三月的第一个星期,太平洋舰队的潜艇部队接到了死命令——“所有日本油轮,一律击沉。不问航线,不问目的地,不问船上有什么。一律击沉。”
命令是金上将签的。签完之后,他把笔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罗斯福说的那句话——“交出斯普鲁恩斯,否则城市化为灰烬。”他想起斯普鲁恩斯。那个瘦瘦的、高高的、不爱说话的人。中途岛的英雄。太平洋舰队最聪明的脑子。现在在日本人的船上,不知道在哪片海里,不知道是活着还是死了。他睁开眼睛,看着桌上的电话。等。等日本人的回答。
日本人的回答在三月五日到了。不是用电报,是用广播。东京电台的英语播音员,一个女的,声音很软,很甜,像含着一块糖。她把那段话念了三遍。一遍在早上,一遍在中午,一遍在晚上。全美国都听见了。
“关于罗斯福总统对斯普鲁恩斯中将的关切,日本帝国海军表示完全理解。帝国海军与美军同样尊重斯普鲁恩斯中将的英勇与才华。帝国海军承诺,绝对不会主动伤害斯普鲁恩斯中将。”
播音员停了一下。全美国都在听。
“斯普鲁恩斯中将将被安置在日本帝国的油轮上。为保障其生命安全,具体航线与信息不予公布。帝国海军将为斯普鲁恩斯中将提供充足的淡水、食物,以及在其所乘船舰上自由活动的权利。”
美国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那些在造船厂里焊钢板的人停下了手里的活,那些在田里种地的人扶住了犁,那些在工厂里拧螺丝的人松开了扳手。他们站在那里,听着那个软软的、甜甜的、像含着一块糖的声音,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吐出来。油轮。斯普鲁恩斯在油轮上。不知道是哪一艘。不知道在哪片海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经过哪里。
潜艇部队的官兵们也听见了。他们在无线电里听完那段广播的时候,有人骂了一句脏话,有人把耳机摔在桌上,有人什么也没说,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墙上的海图。海图上画着南洋的航线,从婆罗洲到菲律宾,从菲律宾到**,从**到东海,从东海到日本。那些航线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红线,是潜艇的巡逻区域。每一条红线都是一艘潜艇,每艘潜艇都有十二枚鱼雷,每枚鱼雷都能把一艘油轮送进海底。但现在,他们不敢打了。
罗斯福在三月六日又下了一道命令。这一次不是讲话,是密电。发给金,发给尼米兹,发给太平洋舰队潜艇部队司令洛克伍德。电文很短,只有一行字——“不管斯普鲁恩斯在不在船上,日本人的船都给我击沉。”
金看了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电报放在桌上,拿起电话,打给尼米兹。“你看了吗?”
尼米兹在珍珠港,声音很哑。“看了。”
“你怎么想?”
尼米兹沉默了很久。电话里有杂音,嘶嘶的,像海浪。“欧内斯特,”他说,“如果斯普鲁恩斯真的在那艘船上呢?如果潜艇把他打死了呢?老百姓会怎么说?国会会怎么说?历史会怎么写?”
金没有说话。他也想了。想了很久。从罗斯福把电报给他的那一刻起,就在想。他是海军作战部长,他的命令是从总统那里来的,他的手下是那些在潜艇里憋了几十天、在太平洋底下等着、终于看见一艘油轮从潜望镜里划过去的人。他们只需要按一下按钮。一条鱼雷,一千磅炸药,把那艘船撕成两半。火,烟,油,人。人在水里游,在火里烧,在油里漂。其中有一个是斯普鲁恩斯。也许是,也许不是。谁敢赌?
“把命令传达下去。”金说。然后挂了电话。
命令传下去了。从金到尼米兹,从尼米兹到洛克伍德,从洛克伍德到各潜艇中队,从中队到各潜艇艇长。传到“海鲫”号的时候,是三月八日的凌晨。艇长叫麦克法兰,三十出头,脸被太阳晒成红褐色,手上全是茧子。他看了电报,然后把它递给副艇长。副艇长也看了。两个人坐在狭窄的指挥舱里,头顶的灯管嗡嗡响,白光刺眼。他们看了很久。
“这是总统的命令。”副艇长说。
麦克法兰没有说话。他拿起电报又看了一遍。“不管斯普鲁恩斯在不在船上,日本人的船都给我击沉。”他把那行字念出声来,声音很轻,像在念一句咒语。
“传令兵,”他喊了一声,门口探进来一个年轻的脸,十八九岁,满脸青春痘。“把各舱室的军士长叫来。”
十分钟后,指挥舱里挤了七八个人。轮机军士长,鱼雷军士长,声呐军士长,舵信军士长,还有两个老水兵,在这条船上待了三年了。麦克法兰把电报给他们看。一个传一个,看完的人抬起头,脸上没有表情。最后一个人看完了,把电报递回给麦克法兰。指挥舱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海水拍打艇壳的声音。
“你们怎么看?”麦克法兰问。
沉默。没有人说话。轮机军士长叫马库斯,四十多岁,在潜艇上干了二十年。他第一个开口了。“长官,我不是不想打。我是怕。怕打完仗之后,有人问我——‘你击沉那艘船的时候,知不知道斯普鲁恩斯中将在上面?’我说不知道。他们信吗?”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搓着,搓得皮发红。
“就算他们信。斯普鲁恩斯死了。死在太平洋里。死在我的鱼雷底下。他的家人会怎么想?他的朋友会怎么想?那些在海军部里跟他一起开过会的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说——‘那个潜艇艇长,他杀了斯普鲁恩斯。’我的名字会跟那颗鱼雷绑在一起。绑一辈子。”
没有人说话。鱼雷军士长叫奥尔森,三十五六岁,脸上有一颗大黑痣,痣上长着几根毛。他把手里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灰缸是空的,只有灰。灰是白的,细细的,像骨灰。
“长官,”他说,“我不是怕打。我是怕打完仗之后,没人给我撑腰。总统的命令是下了。但金上将的命令呢?尼米兹的命令呢?洛克伍德的命令呢?他们谁下令了?他们只是转达。转达不是下令。转达完了,出了事,他们可以说——‘我只是转达了总统的命令,我没有下令击沉。’谁下令了?没人下令。谁负责?没人负责。”
他看着麦克法兰。麦克法兰没有看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铁的,灰色的,上面有一排铆钉,整整齐齐的,像纽扣。
“长官,”奥尔森说,“您下令了。您负责。您是艇长。”
麦克法兰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听着海水拍打艇壳的声音。咚,咚,咚。像心跳。他想起海军学院。想起那些教官说的话。“指挥官要为部下的生命负责。指挥官要为自己的决定负责。指挥官要对得起国家,对得起人民,对得起历史。”他当时觉得那些话很重。现在他知道,那些话不是重,是烫。烫得他握不住。
三月十日,“海鲫”号在南海巡逻。潜望镜升起来的时候,麦克法兰看见了。一艘油轮。很大,很慢,吃水很深。装满了油。从婆罗洲出来的,往北走,往日本的方向走。烟囱里冒着黑烟,烟很浓,很厚,在北风里被拉成一条一条的,像黑色的带子。甲板上有人。他看见了。一个老头,灰白色的头发,穿着军装,站在甲板上,手放在栏杆上,看着海。他的脸看不清,太远了,潜望镜的镜头不够长。只能看见一个人形,灰白色的头发,笔直的军装。他像一个人。他像斯普鲁恩斯。
麦克法兰的手放在鱼雷发射按钮上。手指在抖。他想起斯普鲁恩斯的照片,在海军部的走廊里挂着的,黑白的,瘦瘦的,高高的,不爱笑的。他想起罗斯福的讲话,“交出斯普鲁恩斯,否则城市化为灰烬。”他想起自己的名字,印在报纸上,印在书上,印在那些永远被人读的东西上——“麦克法兰,‘海鲫’号潜艇艇长,击沉了载有斯普鲁恩斯的日本油轮。”他的手松开了。“下潜。”他说。
“海鲫”号沉下去了。油轮从它头顶开过去,螺旋桨搅动海水,声音很大,很响,像打雷。麦克法兰站在指挥舱里,听着那个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航海日志上写了一行字——“三月十日,南海,发现日本油轮一艘。因天气原因,未能实施攻击。”他把笔放下,看着那行字。字是歪的,抖的,像一个小学生写的。他没有擦。他合上日志,走出指挥舱。
一九四四年三月,珍珠港,太平洋舰队潜艇部队司令部。
洛克伍德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摞报告。三月的第一周,太平洋舰队的潜艇在南洋航道上发现了十七艘日本油轮。十七艘。没有一艘被攻击。每份报告上都写着同样的理由——“天气原因”、“海况恶劣”、“目标超出射程”。他把那些报告看了很多遍,然后拿起电话,打给尼米兹。
“切斯特,他们不敢打。”
尼米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知道。”
“总统的命令——”
“总统的命令是给金的。金的命令是给我的。我的命令是给你的。你的命令是给他们的。”尼米兹的声音很轻,很平,像一个人在冰面上走路。“每一层都在转达。没有人下令。没有人敢下令。因为如果斯普鲁恩斯真的在那艘船上——谁下的令,谁就是凶手。你吗?我吗?金吗?”他没有说下去。
洛克伍德握着电话,听着尼米兹的呼吸。很轻,很慢,像风。“那怎么办?”他问。
尼米兹没有回答。他挂了电话。
洛克伍德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墙上挂着的斯普鲁恩斯的照片。黑白照片,瘦瘦的,高高的,不爱笑的。他的手里攥着一支笔,笔尖戳在纸上,墨水洇出来,黑黑的,圆圆的,像一颗子弹。他看着那团墨迹,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那页纸撕掉,揉成一团,扔进字纸篓里。
一九四四年三月,华盛顿,海军部。
金在三月的第三周召集了一次会议。来的人不多。诺克斯,几个海军部的局长,还有两个从太平洋舰队回来的潜艇中队长。会议室在二楼,窗户朝着宾夕法尼亚大道,外面有玉兰树,花还没开,花苞是粉色的,小小的,硬硬的,像握紧了的拳头。金坐在长桌的最前面,面前摊着一摞报告。三月的潜艇作战报告。十七艘油轮,零击沉。他把报告翻开,又合上。翻开,又合上。坐在他对面的是潜艇中队长,一个四十多岁的上校,叫哈里森,脸上有一道疤,从眼角到嘴角,是在瓜岛被弹片划的。他坐在那里,军装笔挺,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但他的手在抖。
“哈里森,”金说,“你的潜艇为什么不攻击?”
哈里森看着金。金的眼睛是棕色的,很暗,很沉,像那些在深海里、没有光的地方、永远不会被看见的东西。哈里森咽了一口口水。
“长官,我的艇长们不敢。”
“不敢?”
“他们怕。怕打完仗之后被人追究。怕杀了斯普鲁恩斯。怕——”他没有说下去。他不需要说下去。金知道他在怕什么。所有人都知道。
金的手指在桌上敲着,哒,哒,哒,很轻,很有节奏。他想起罗斯福,想起罗斯福在二月二十二日说的那句话,“交出斯普鲁恩斯,否则城市化为灰烬。”他想起斯普鲁恩斯,想起那个瘦瘦的、高高的、不爱笑的人。他想起那些潜艇艇长,那些在太平洋底下憋了几十天、终于看见一艘油轮从潜望镜里划过去、手指放在鱼雷发射按钮上、却按不下去的人。他们不是怕死。他们不怕。他们怕的是活下来之后,活下来的每一天,都有人问他——你杀了斯普鲁恩斯?你的鱼雷把他炸成了碎片?你的名字跟他的死绑在一起?你没有得到命令?不,你得到了。总统的命令。但总统的命令不是给你的。是给金的。金没有给你。他只是转达。转达不是下令。
金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宾夕法尼亚大道,玉兰树的花苞还是粉色的,小小的,硬硬的。他看着那些花苞,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哈里森。
“回去告诉你的艇长们——总统的命令,我已经传达了。但我没有下令击沉任何一艘船。他们自己决定。他们自己负责。”
哈里森看着他,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没有说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站起来,敬了一个礼,走出会议室。门关上了。金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玉兰树。花还要等一个月才开。等一个月。他不知道一个月之后,那些油轮会把多少桶石油运回日本。他不知道那些石油会变成多少重油,多少炮弹,多少子弹,多少架飞机。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不敢下令。不是怕斯普鲁恩斯死,是怕斯普鲁恩斯死了之后,那些在海军部里跟斯普鲁恩斯一起开过会的人,那些在海军学院跟斯普鲁恩斯一起上过课的人,那些在太平洋上跟斯普鲁恩斯一起打过仗的人,会问他——“你为什么不下令保护他?你为什么不让潜艇停火?你为什么不——”
他没有想下去。他走回桌前,坐下来,把那些报告收进抽屉里。锁上。钥匙放在口袋里,贴着心口。凉凉的,铁的。
一九四四年三月到七月,南洋航道。
日本人的油轮在南洋的航道上走。从婆罗洲到菲律宾,从菲律宾到**,从**到东海,从东海到日本。一艘接一艘,像一群黑色的、笨重的、不会飞的鸟。它们走得很慢,装得很满,烟囱里冒着黑烟,黑烟在北风里被拉成一条一条的,像黑色的带子。甲板上站着一个人。灰白色的头发,穿着军装,手放在栏杆上,看着海。从潜望镜里看过去,只能看见一个人形,灰白色的头发,笔直的军装。看不清脸。潜望镜的镜头不够长。海军的潜望镜,二战时期的潜望镜,放大倍数只有六倍。六倍。从两千米的距离上看过去,一个人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能看见头发是灰白的,能看见穿的是军装,能看见站着,手放在栏杆上。看不见眼睛,看不见鼻子,看不见嘴,看不见他是斯普鲁恩斯,还是一个从吴港码头上的养老院里找来的、给了一包烟、一盒饭团、就被塞上船的老头。
美军潜艇在水下跟着那些油轮,跟了几十海里,几百海里,有时候跟了几天。潜望镜升起来,看见那个灰白色头发的人还在甲板上站着。又升起来,还在。又升起来,还在。手指放在鱼雷发射按钮上,按不下去。按不下去,就走了。潜望镜降下去,潜艇转弯,往东走,往珍珠港走,往那些没有斯普鲁恩斯的海里走。身后,油轮还在往北走。往日本走。往那些油库、岩洞、矿井里走。走一趟,装一万桶。走一趟,装一万桶。从三月走到七月,走了三千六百趟。三千六百万桶石油,从婆罗洲和苏门答腊运回了日本。三千六百万桶。够大和号开出去五千次。够联合舰队打一百场马绍尔。够日本再撑两年。
一九四四年七月,柱岛泊地,大和号。
高柳站在舰桥里,手里攥着一份电报。是海军省发来的,通报油轮运输的情况。他把那几行字看了很多遍。不是记不住,是想记住。三千六百万桶。从三月到七月,五个月,三千六百万桶。够大和号开出去五千次。他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里,走出舰桥,走到斯普鲁恩斯的舱室门口。门是纸糊的,白色的,上面画着几根竹子。竹叶是墨绿色的,在白色的纸上像刀痕。他拉开门。
斯普鲁恩斯坐在里面,面前放着一碗茶,茶已经凉了。他抬起头,看着高柳。他的脸比二月的时候胖了一点,不是吃多了,是动少了。三个月,在这间四张半榻榻米大的舱室里,每天只能走几十步。他老了。灰白色的头发更白了,眼睛凹得更深了,颧骨突出来了。
“将军,”高柳说,“我想告诉您一件事。”
斯普鲁恩斯看着他,没有说话。
“三月到七月,我们的油轮从南洋运回了三千六百万桶石油。一艘都没有被击沉。”
斯普鲁恩斯的手动了一下。不是攥拳,是那种想攥但攥不起来的抖。他看着高柳。高柳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像一座塔,像一个终于不用再撑着的东西。
“你们——你们在船上放了假的斯普鲁恩斯。”斯普鲁恩斯的声音很轻,很平,像一个人在说一件他已经知道了很久、只是今天才说出口的事情。
高柳看着他。“将军阁下,战争期间,诈骗是正常行为。就像你们在中途岛做的一样。你们发了假消息,说淡水设备坏了。我们信了。我们派了舰队去。我们输了。美国人做了初一,不要怪日本做十五。”
斯普鲁恩斯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那碗凉茶。茶是绿色的,茶叶沉在碗底,一片一片的,像沉在海底的船。他想起中途岛。一九四二年六月,他站在“企业”号的舰桥里,手里攥着那份电报——“AF缺乏淡水。”AF是中途岛。日本人以为中途岛缺水,就会派舰队去打。他们派了。美国人在那里等着。四艘航母,沉了。三千多日本兵,死了。那是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一仗。他以为那是智慧,是谋略,是战争的艺术。现在他知道,那也是诈骗。跟日本人把假斯普鲁恩斯放在油轮上,是一样的。他端起那碗茶,喝了一口。凉的,苦的。他咽下去了。
高柳站在门口,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将军,我有一件事想告诉您。不是作为敌人,是作为——一个人。”
斯普鲁恩斯抬起头。
“那三千六百万桶石油,有一千二百万桶,是我用大和号从马绍尔运回来的。在马绍尔海战之后,大和号拖着那些油轮,从婆罗洲到日本,一趟一趟地跑。大和号的锅炉烧的是油,油轮上装的是油。烧一桶,运十桶。烧一艘,运十艘。美国人没有打。不是因为打不中,是因为——您在船上。他们怕。怕杀了您。怕打完仗之后,有人问他们——‘你杀了斯普鲁恩斯?’”他停了一下。
“您是美国人的盾牌。您在我们手里,比十艘战列舰还管用。”
斯普鲁恩斯把茶碗放在桌上。碗底碰到桌面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声音,叮。像一颗石子落进井里。他看着高柳。高柳的眼睛是棕色的,很暗,很沉。像那些在深海里、没有光的地方、永远不会被看见的东西。但那里面有光。很小的光,很弱的光,像一个人在很深的井底划了一根火柴。火柴会灭的。他知道。但现在它还在烧。
“高柳舰长,”斯普鲁恩斯说,“你们日本人——很聪明。比我想的聪明。”
高柳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轻的东西。“将军,不是聪明。是没有办法。没有油,就没有船。没有船,就没有仗。没有仗,就没有日本。我们只能想办法。想任何办法。骗,诈,偷,抢。什么都行。只要能让日本活下去。什么都可以。”
他转过身,走出舱室。门在他身后合上了。很轻,很脆,像一根很细的骨头被折断。斯普鲁恩斯坐在榻榻米上,看着那扇门。门是纸糊的,白色的,上面画着几根竹子。竹叶是墨绿色的,在白色的纸上像刀痕。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那碗茶。茶碗是陶瓷的,青色的,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碗口延伸到碗底。他用手摸了摸那道裂纹,很细,很浅,但摸得到。他把碗端起来,把剩下的茶一口喝了。凉的,苦的。
一九四四年七月,华盛顿,白宫。
罗斯福在七月的第三周收到了太平洋舰队的季度报告。报告很长,几十页纸,密密麻麻的,印满了数字、表格、照片。他只看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只有几行字——“太平洋舰队潜艇部队,一九四四年第二季度作战统计。击沉日本油轮:零艘。日本石油运抵量:约三千六百万桶。”
他把那几行字看了很多遍。不是记不住,是想确认。确认那些字是真的,确认那些油是真的到了日本,确认他的潜艇是真的没有打。他把报告放下,靠在椅背上。椅子是硬的,木头的,硌得他后背疼。他没有动。他想起斯普鲁恩斯。想起那个瘦瘦的、高高的、不爱笑的人。想起他在中途岛赢了那场仗,想起他在马绍尔输了那场仗,想起他被俘了,被关在日本人的船上,被当成盾牌。他的盾牌。他的舰队不敢打他的司令。他的兵不敢杀他的将军。他的命令——没有人执行。不是不执行,是不敢执行。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给朕接金上将。”
电话那头响了两声,金接起来了。“总统先生。”
“欧内斯特,报告我看了。三千六百万桶。你告诉我——为什么?”
金沉默了很久。久到罗斯福以为电话断了。
“总统先生,我的艇长们不敢打。他们怕。怕杀了斯普鲁恩斯。怕打完仗之后被人追究。怕——”他没有说下去。
“怕什么?”
“怕他们的名字跟斯普鲁恩斯的死绑在一起。怕历史写——‘某年某月某日,美国潜艇击沉日本油轮,斯普鲁恩斯中将在船上,遇难。’怕——”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怕没有人替他们说话。总统先生,您下了命令。但您没有说——‘我下令击沉所有日本油轮,不管斯普鲁恩斯在不在上面。’您说的是‘不管斯普鲁恩斯在不在船上,日本人的船都给我击沉。’这是命令。但这不是给艇长们的命令。这是给我的。我给尼米兹,尼米兹给洛克伍德,洛克伍德给艇长们。每一层都在转达。没有人下令。没有人敢下令。”
罗斯福握着电话,手指在话筒上轻轻地敲着,哒,哒,哒。他看着窗外的草坪。草坪是绿的,很绿,绿得不像是在战争年代。喷水器在转,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他想起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七日,珍珠港的那个晚上。他站在这个窗前,看着外面的黑暗,想着那些沉了的船,想着那些死了的人。他以为那是他最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