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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 分道扬镳

跨越世纪的撞角

第一百四十二章 分道扬镳

一九四四年三月,柱岛泊地,大和号。

大和号又停了。从马绍尔回来之后,它就再也没有动过。锅炉是冷的,蒸汽管道里没有蒸汽,只有凝出来的水珠,一滴一滴的,从管壁上滑下来,积在管道底部,变成一小滩一小滩的锈水。螺旋桨沉在水里,一动不动,上面长了一层薄薄的贝壳。白色的,小小的,密密麻麻的,像一层霜。

致远站在舰首。她每天都在那里站着。从二月站到五月,从冬天站到春天。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暖了,带着樱花的气味。岸上的樱花开了,粉红色的,一树一树的,在阳光下像云。她没有去看。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海。

大和号跑不动了。上一次出击,从柱岛到马绍尔,来回一万五千公里,烧掉了七千二百吨重油。七千二百吨。日本从南洋抢回来的油,三分之一,烧在那一趟里了。现在剩下的那些,藏在岩洞里,藏在矿井里,藏在那些连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地方。海军省的人说,那些油要留着。留着等美国人来的那一天。那一天来的时候,大和号要开出去,开最后一次。然后——

她把戒指贴在唇边。“管带,”她轻声说,“他们没油了。船停了。人还在。还在做梦。”

风吹着她的头发,把她的声音吹散了。岸上的樱花在风里落了几片,粉红色的,小小的,飘到水面上,浮着,漂着,往海的方向走。

一九四四年三月,东京,陆军参谋本部。

陆军的会议室在市谷,一栋灰色的楼房,窗户很大,阳光照进来的时候,整个房间都是亮的。今天阳光很好,五月的东京,樱花刚落完,叶子还是嫩绿的,薄薄的,在风里摇摇晃晃。但会议室里的人没有看窗户。他们在看地图。

地图上画着澳大利亚。那块巨大的、红色的、像一头牛一样趴在南太平洋上的大陆。陆军参谋本部作战课课长,服部卓四郎,站在地图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指着澳大利亚的北岸。

“达尔文港。澳大利亚北部最重要的港口。一九四二年二月,我们曾经轰炸过这里。炸了六十四次。把港口炸烂了。但没有登陆。那时候没有兵力,没有船,没有油。现在不一样了。”他的木棍在达尔文港的位置上敲了一下,哒,很轻,很脆。“中国大陆交通线打通了。从满洲到新加坡,铁路、公路、水路,全在我们手里。陆军可以走陆路到南洋,不需要海军的船。到了南洋,我们就有船。有登陆艇,有运输船,有炮艇。不需要战列舰,不需要航母,不需要海军的那些——大玩具。”

他说“大玩具”的时候,嘴角往下撇了一下。会议室里有人笑了。不是大声笑,是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很轻的笑。陆军的人笑海军,从满洲事变的时候就开始了。打了十几年,笑习惯了。坐在服部对面的是海军军令部的代表,福留繁。他的脸是灰的,不是晒的,是气的。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攥着,指节发白。他看着服部手里的木棍,看着那根木棍在澳大利亚的北岸上敲来敲去,像一只苍蝇在牛肉上爬。

“服部君,”福留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像一个人在冰面上走路,“你知道达尔文港离日本有多远吗?”服部看着他。“五千公里。”

“五千公里。”福留重复了一遍。“你知道联合舰队从柱岛到马绍尔,一万五千公里,烧掉了七千二百吨重油。五千公里,就算只去不回,也要两千四百吨。两千四百吨重油。陆军有吗?”

服部看着他。“陆军不需要重油。陆军的船烧的是柴油。柴油我们自己有。南洋的油田,我们在钻。中国的煤矿,我们在挖。柴油够用。”

福留笑了。那个笑很短,很轻,像一把刀在玻璃上划了一下。“柴油够用。你们知道柴油是从哪里来的吗?是从原油里炼出来的。原油从哪里来?从南洋来。南洋的原油怎么运到日本?走陆路。从新加坡到满洲,八千公里的铁路。一列火车能拉多少油?一千吨。一千吨柴油,从新加坡到满洲,要跑多久?一个月。一个月跑一趟,一趟一千吨。联合舰队一次出击就要烧七千二百吨。你们要跑七趟。七个月。美国人在七个月里会干什么?他们会在太平洋上造多少艘航母?多少艘战列舰?多少艘登陆艇?你们想过吗?”

服部没有回答。他看着地图,看着澳大利亚,看着那根木棍。木棍还在达尔文港的位置上,但没有再敲。

“澳大利亚有五十万守军。”福留继续说。“美国人在澳大利亚有空军基地、海军基地、潜艇基地。你们的登陆艇开到达尔文港外面的时候,美国人的轰炸机从内陆飞过来,两个小时就能到。你们的登陆艇上有高射炮吗?有战斗机掩护吗?有航母吗?”

服部把木棍放下了。他看着福留。福留的脸还是灰的,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兴奋的亮,是愤怒的亮。是那种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好不容易找到一口井、却发现井是干的那种亮。

“海军不会提供战列舰与航母的支援。”福留的声音变了,不是轻的了,是硬的,是冷的,是那些在太平洋底下、一千米深的地方、没有光的地方、永远不会被看见的东西。“一艘都不会。最多给几艘驱逐舰。你们要打澳大利亚,自己去打。用自己的船,自己的兵,自己的油。打输了,不要来找海军哭。”

会议室里安静了。安静了很久。服部站在那里,手里没有木棍,面前是澳大利亚。那块红色的、巨大的、像一头牛一样趴在南太平洋上的大陆。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陆军自己打。”

会议在下午四点结束。没有握手的仪式,没有鞠躬的客套。福留站起来,拿起帽子,走了出去。服部站在地图前面,看着澳大利亚。他的手里又拿起了那根木棍,但没有敲。只是攥着。

陆军参谋总长,东条英机,在走廊里等着福留。他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军装笔挺,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他的脸是方的,下巴是方的,肩膀是方的,整个人像一块方方正正的石头。福留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东条叫住了他。“福留君。”

福留停下来,没有转身。“东条阁下。”

“海军真的不打算支援?”

福留转过身,看着东条。东条的眼睛是黑的,很黑,很硬,像两颗铁球。福留看着他,看了很久。

“阁下,联合舰队没有油了。大和号在柱岛泊着,武藏号也在柱岛泊着。十艘战列舰,九艘航母,全部泊着。没有油。马绍尔打完了最后一滴。现在剩下的那些,要留着。留着等美国人来的那一天。”

东条看着他,铁球一样的眼睛没有动。“美国人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也许六个月,也许一年。也许明天。”

东条没有说话。他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户外面是东京的天空,蓝的,很蓝,没有云。阳光照在窗台上,照在一盆文竹上,文竹是绿的,细细的,软软的,在风里摇。他看着那盆文竹,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陆军不会用海军的油。陆军有自己的油。从南洋运回来,走陆路。铁路在中国,在朝鲜,在满洲。都是陆军的地盘。不需要海军的船,不需要海军的油,不需要海军的——”他找了一个词,“不需要海军的同意。”

福留看着他。东条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块石头,像一堵墙,像一个不会动的东西。福留忽然想笑。但他没有笑。他只是点了点头,戴上帽子,走了。走廊很长,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哒,哒,哒,像心跳,像钟摆,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着走着,忽然听见了自己的脚步声,才知道自己还活着。

一九四四年四月,柱岛泊地,大和号。

高柳站在舰桥里,手里攥着一份电报。电报是从东京来的,海军军令部的。他把那几行字看了很多遍。不是记不住,是想确认。确认那些字是真的,确认那条路是真的,确认海军不用去澳大利亚了。

“陆军进攻澳大利亚计划已定。海军不参与。联合舰队主力继续巩固绝对国防圈。大和号、武藏号及所有战列舰、航母,泊于柱岛,待命。”

他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里。抬起头,看着窗外。窗外是柱岛泊地,十艘战列舰排成两排,像一群搁浅的鲸鱼。它们的烟囱没有冒烟,锅炉没有烧,螺旋桨没有转。它们只是停在那里,浮着,锈着。远处,码头上有人在搬东西。箱子很小,搬得很慢。没有人在喊口号,没有人在挥旗子。一切都很安静。

他走出舰桥,走到甲板上。致远站在那里,背对着他。和服是白色的,在午后的阳光里白得发亮。风吹着她的头发,黑色的,长长的,在风里飘着。他走到她身边,站定。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海。

“大和,”他说,“陆军要去打澳大利亚了。不要我们。不要船。不要油。他们自己打。”

致远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海。海是蓝的,很蓝,没有尽头。

“他们说有柴油。从南洋运回来,走陆路。中国的铁路,朝鲜的铁路,满洲的铁路。都是他们的地盘。”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轻的东西。“他们不知道。美国人的潜艇不在铁路上。美国人的潜艇在海里。在南洋到新加坡的海里,在新加坡到越南的海里,在越南到中国的海里。柴油从南洋的油田里钻出来,要装船。船要走海。海里有美国人的潜艇。潜艇会打。船会沉。油会漏。漏到海里,漂着,烧不着,用不了。他们不懂。他们什么都不懂。”

致远还是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海。海是蓝的,很蓝。风吹着她的头发,把她的头发吹到他的脸上。黑的,很黑,很软,凉的。他没有动。他站在那里,让她的头发在他的脸上飘着。

“大和,”他说,“你说,他们会赢吗?陆军。在澳大利亚。会赢吗?”

致远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海。海是蓝的,没有尽头。她把戒指贴在唇边,很轻,像怕惊动什么。然后她松开手,戒指在阳光里闪了一下。银色的,小小的。

“管带,”她轻声说,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他们分家了。陆军往南走,海军往北走。一个要打澳大利亚,一个要守绝对国防圈。他们不知道。海是圆的。往南走的人,会从北边回来。往北走的人,会从南边回来。走多远,都要回来。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了。”

她松开手,戒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银色的,小小的,像一颗星。星在白天看不见,但它在那里。一直在那里。高柳站在她身边,听着风,听着浪,听着远处码头上搬东西的声音。他没有听见她说的那句话。他什么都没听见。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海。海是蓝的,很蓝,没有尽头。他忽然觉得,那片海比以前大了。大到他的船开不过去,大到他的油不够烧,大到他的国家装不下。

“大和,”他说,“我们能守住绝对国防圈吗?”

这一次,致远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是黑色的,很深,很亮。像两口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光,是火。很远的火,很冷的火,烧了很久很久的火。她看了他很久。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很短,很轻,像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在脸上停了一下,又走了。

她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回船舱。木屐踩在铁板上的声音很轻,哒,哒,哒,像心跳,像钟摆,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着走着,忽然听见了自己的脚步声,才知道自己还活着。高柳站在甲板上,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楼梯口。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太阳从头顶滑到西边,从白色变成橘红色,从橘红色变成紫色,然后沉下去了。天黑了,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的,很小,很远。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星星。他不知道那些星星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它们离这里有多远,不知道它们会不会有一天掉下来,掉到海里,沉下去,像那些船一样。

他只知道一件事——大和没有回答他。

(第一百四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