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战利品
一
一九四四年二月,马绍尔群岛。
海战结束后的第三天,大和号在硝烟弥漫的海面上打捞幸存者。不是日本人——日本人的幸存者已经被驱逐舰和潜艇捞走了。是美国人的。那些从沉没的航母和战列舰上跳下来的、在海水里泡了一天一夜的、被鱼油和血水糊了一身的美国人。
高柳仪八站在舰桥上,举着望远镜,看着那些在海水中沉浮的人头。灰色的浪,灰色的天,灰色的海。那些人头在灰色的浪里一上一下的,像一群被扔进海里的球。他们有的在喊,有的在哭,有的已经不会动了。
“舰长,”副官站在他身后,声音很平,“打捞命令已经下达。驱逐舰正在作业。预计可捞起一百三十至一百五十人。”
高柳没有放下望远镜。他看见一个美国水兵抓住了一根从驱逐舰上扔下来的绳子,绳子勒进他的手掌里,血从指缝间流出来,但他没有松手。他死死地攥着那根绳子,像攥着命。
“让他们捞,”高柳说,“捞上来之后,关在后甲板的货舱里。不要虐待他们。他们是战俘。”
副官沉默了两秒。“舰长,陆军那边——”
“这是海军,”高柳打断了他,“大和号是海军。海军不杀俘虏。”
他放下了望远镜。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句话。也许是说给副官听的,也许是说给自己听的,也许是说给站在舰首的那个人听的。她站在那里,白色和服在风里飘着,黑发被吹到脑后,左手放在胸口,摸着那枚戒指。她没有回头。她从来不回头。
高柳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他转过了身。
“去打捞。捞上来之后,清点人数,登记姓名。送到战俘营去。”
二
一百三十七个人。这是大和号在后甲板货舱里关押的美军战俘的人数。一百三十七个从马绍尔的海水里捞上来的、瘦得皮包骨头的、眼睛凹陷下去的、嘴唇干裂出血的、浑身散发着鱼油和血水腥臭味的美国水兵。
他们被关在货舱里。货舱不大,一百三十七个人挤在一起,站都站不直,只能蹲着、坐着、躺着。铁地板是凉的,铁壁是凉的,铁天花板是凉的。通风口很小,空气里全是汗味、尿味、血味。他们有的在咳嗽,有的在呕吐,有的在呻吟,有的在骂。
骂日本人。骂“Japs”。骂“yellow bastards”。骂“monkey”。骂“son of bitch”。他们用英语骂,用他们家乡的土话骂,用那些从美国军营里学来的、带着种族主义臭味的词骂。他们骂得很响。响到站在甲板上的哨兵都能听见。哨兵不懂英语,但听得出那是在骂人。他皱了皱眉头,但没有下去。他的命令是“看守,不要虐待”。
但有些东西不是命令能拦住的。比如那些被藏起来的东西。
四月九日。战俘被押上大和号的第三天。按照计划,他们将在吴港被移交给陆军,送往战俘营。在移交之前,需要对战俘进行搜查——不是虐待,是例行检查,防止他们藏匿武器或危险物品。
搜查是由高柳的副官带领的。十个水兵,戴着白手套,一个接一个地搜。从头发搜到脚趾,从衣服搜到鞋底。他们搜得很仔细,但不是为了找武器。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第一个战俘。水兵在他的口袋里摸到了一个圆圆的、硬硬的东西。他掏出来一看——是一颗牙齿。不是普通牙齿,是犬齿,比人的犬齿长得多,尖得多。水兵愣了一下,把那颗牙齿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牙根上还带着干涸的血迹,牙冠上刻着几个字母——不是英文,是日文。水兵看不懂日文,但他知道这是什么。这是从日本人嘴里拔下来的牙。战利品。
副官走过来,看了一眼那颗牙齿。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把那颗牙齿放在一个盘子里,对水兵说:“继续搜。”
第二个战俘。水兵在他的背包里翻出了一只耳朵。干的,缩水的,像一片枯萎的叶子。耳廓上还挂着半只耳环——是那种便宜的、银色的、日本平民戴的耳环。水兵的手抖了一下。他把那只耳朵放在盘子里,和那颗牙齿放在一起。
第三个战俘。一只鼻子。被割下来的、干瘪的、只剩软骨的鼻子。
第四个战俘。三根手指。中指、无名指、小指。被线穿在一起,像一串项链。
第五个战俘。一整条舌头。被切下来的、发黑的、干裂的舌头。
第六个战俘。半个头盖骨。被锯下来的、磨得光滑的、边缘被打磨得整整齐齐的半个头盖骨。上面刻着一行字:“Tokyo or bust.”
第七个。一个完整的头骨。被煮过的、刮干净的、白得像瓷器的头骨。眼窝里塞着两枚铜钱——不是日本钱,是美国便士。头盖骨上钻了一个洞,洞的边缘被磨得光滑,显然是用来插烟头的。
第八个。又一个头骨。第九个。第十个。第十一个。
水兵们一个接一个地搜。盘子里的人体部位越来越多。牙齿、耳朵、鼻子、手指、舌头、头盖骨、头骨。牙齿有几十颗,耳朵有十几只,头骨有十一个。有的是完整的,有的是半个,有的被刻了字,有的被涂了漆,有的被钻了洞。它们被藏在口袋里、背包里、靴子里、裤裆里。它们被当成宝贝,被千里迢迢地从太平洋的战场上带回来,要寄回家,送给老婆、送给女朋友、送给战友的遗孀、送给酒吧里的朋友。当烟灰缸、当镇纸、当纪念品、当“老子杀过日本鬼子”的证据。
副官站在那里,看着那堆东西。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的手没有抖。他的声音没有变。
“全部带到甲板上来。”
三
一百三十七个战俘被押上了后甲板。他们站在灰色的天空下,站在灰色的海面上,站在大和号的七万吨钢铁上。他们的手被绑在背后,他们的脚上没有镣铐,他们的脸上有表情——不是恐惧,是挑衅。
高柳站在他们面前。他穿着军装,戴着白手套,手里没有拿刀。他看着那些战俘,看着他们的脸——那些年轻的、白的、红的、雀斑的、胡茬的、凹陷的、肿了的、裂了的脸。他在那些脸上找一种东西——悔恨。他找不到。
副官走上前,把盘子放在高柳面前。盘子里装着那些东西——牙齿、耳朵、鼻子、手指、舌头、头盖骨、头骨。高柳低下头,看着那堆东西。他看了很久。久到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久到他身后的水兵们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久到那些战俘中的一些人开始撇嘴、耸肩、用英语低声说着什么。
他抬起头。
“谁干的?”
没有翻译。战俘们听不懂日语。但他们听得懂语气。那是一种冷的、硬的、像刀锋一样的语气。他们中有几个人笑了一下——不是害怕的笑,是轻蔑的笑,是那种“你能拿我怎么样”的笑。
高柳又用英语问了一遍:“Who did this?”
一个战俘站了出来。大个子,红头发,满脸雀斑,下巴上有一道疤。他比高柳高半个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高柳。他的嘴角翘着,眼睛里没有恐惧。
“Me,”他说,英语里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and many others. They're Japs. They don't count.”
高柳看着他。“What did you say?”
那个战俘笑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盘子里那些东西,又抬起头,看着高柳。他的嘴张开了,一个字一个字地,清清楚楚地,从那张嘴里吐出来:“They're yellow monkeys. All of them. Yellow. Monkeys. And you——”
他朝高柳脚边的甲板上吐了一口唾沫。
“——are no different.”
甲板上安静了。不是那种安静的安静,是那种暴风雨来临前的、连呼吸都停了的、所有人都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但没有人敢动的安静。
高柳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战俘,看着那口唾沫在甲板上慢慢渗开。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的眼睛里没有光。他的手没有抖。
他转过身,看着副官。“那二十三个藏了东西的人,站出来。”
副官愣住了。“舰长——”
“站出来。”
二十三个战俘被从队列里拉了出来。他们站在那里,有的低着头,有的抬着头,有的在笑,有的在骂。那个红头发的大个子站在最前面,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睛看着高柳,嘴角还挂着那口唾沫的余味。
高柳看着他们。他看了很久。久到海面上起了浪,久到风吹得他大衣的下摆飘了起来,久到那些战俘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除了那个红头发,他还在笑。
“把他们扔下去。”
副官的声音在抖:“舰长,他们是战俘。日内瓦公约——”
“日内瓦公约不保护畜生。”
高柳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海面,像钢板,像他在舰桥上对致远说话时的那种平。但这种平下面,有东西在烧。不是火,是别的什么。是那些牙齿,那些耳朵,那些鼻子,那些手指,那些舌头,那些头骨。是那口唾沫。是那句“yellow monkeys”。
“扔下去。”
水兵们动了。他们把那些战俘一个一个地拖到船舷边,解开他们手上的绳子,然后——推下去。
不是扔,是推。推下去。像推一袋米,像推一块木头,像推一件不再有用的东西。战俘们掉进海里,扑通扑通扑通,像下饺子。他们在水里扑腾、喊叫、骂、哭、求饶。有的往船边游,想爬上来,被水兵用竹竿推开。有的往远处游,想游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但海水是冷的,浪是大的,他们没有力气了。有的不动了,漂在水面上,像一截浮木。
那个红头发的大个子是最后一个。他被拖到船舷边的时候,还在笑。他看着高柳,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军装,看着他的白手套,看着他身后那面太阳旗。
“You'll sink,”他说,“You and your fucking ship. You'll sink, and you'll burn, and you'll die. And no one will remember your name.”
高柳看着他。“Maybe. But you'll drown first.”
他挥了挥手。水兵把那个红头发推了下去。
他掉进海里,扑通一声,溅起一朵水花。他在水里扑腾了几下,喊了一声什么——不是英语,不是日语,是那种人在将死之时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没有任何意义的、像动物一样的嚎叫。然后他沉了下去。水面上只剩下一圈一圈的涟漪,慢慢散开,慢慢消失。
高柳站在船舷边,看着那些涟漪。他看了很久。久到海面上不再有人头浮动,久到那些喊声和骂声和哭声都被风和浪吞没了,久到副官走到他身后,轻声说:“舰长,都处理完了。”
高柳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看着海。海是灰色的,天是灰色的,风是冷的。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他只知道,他的白手套上沾了一滴唾沫。那滴唾沫已经干了,变成一个圆圆的、黄黄的印子,在他的右手手背上。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印子。他把手套摘下来,叠好,放进口袋。
“把甲板冲干净,”他说,“然后把剩下的战俘送进货舱。明天一早移交陆军。”
他转过身,走了。他走过后甲板,走过副炮塔,走过主炮塔,走过舰桥。他的靴子踩在铁甲板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音。哒,哒,哒。像心跳。像倒计时。他走到了舰首。她站在那里。白色和服,黑发,左手放在胸口,摸着那枚戒指。她没有回头。
高柳站在她身后。他站了很久。他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对不起?他没有对不起她。他做了一件他认为对的事。谢谢?她什么也没有做。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海。他转过身,走了。
他走了之后,她开口了。
“米畜不愧畜生之名。”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像浪,像那些被推下海的战俘在水面上最后一声嚎叫。但她的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快意。只有一种冷的、硬的、像钢铁一样的东西。
“管带,”她说,“美国人也是坏人。他们和日本人一样,都是坏人。”
她把左手从胸口放下来,看着那枚戒指。银色的,小小的,薄薄的。上面刻着“forever”。
“妾身不会同情他们。永远不会。”
她消失了。不是慢慢地消失,是一瞬间。像一盏灯被吹灭了,像一根蜡烛烧到了头,像一个人闭上了眼睛。舰首空了。只有风,只有浪,只有那枚戒指在她消失的地方闪着最后一点银光。
四
那天夜里,高柳没有睡。他坐在舰长室里,面前摊着一本《日内瓦公约》。他翻到那页关于战俘待遇的条款。他看了很久。那些字他每一个都认识,但它们连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合上书。
“我没有做错,”他低声说,“那些人不是战俘。他们是畜生。”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海。海是黑色的,天是黑色的,风是冷的。他看见了舰首。她不在那里。舰首是空的,只有月光洒在铁甲板上,白白的,冷冷的,像一层霜。
“大和,”他低声说,“你在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浪,只有远处那些还在燃烧的、沉没的、漂在海面上的残骸发出的微弱的光。他把目光从舰首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背上有一个圆圆的、黄黄的印子。那滴唾沫。他看了很久。然后用左手把那个印子盖住了。
“大和,”他又说了一声,“你会记得今天吗?”
没有人回答。窗外的海在黑暗中起伏着,像一头巨大的、沉睡的、呼吸缓慢的野兽。他坐在那里,等着天亮。
天亮之后,剩下的战俘被送走了。一百一十四个人。他们被装进运输船,送到吴港,移交给陆军,送进战俘营。他们中的一些人会活着回到美国,一些人不会。但不管他们活着还是死了,他们都会记住一件事——大和号上有一个穿白色和服的女人,她站在舰首,看着海,没有回头。她不同情他们。永远不会。
五
很多年后。静冈,茶园。高柳老了。他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茶树,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是凉的。他忘了喝。
他的妻子——那个轮机长的遗孀,那个和他结婚四十年、给他生了三个孩子、从未问过他“那个站在舰首的女人是谁”的女人——坐在他旁边,给他披上一件外套。
“又在想那件事?”她问。
他没有回答。他看着院子里的茶树。茶树的叶子是绿的,在风里轻轻地摇着,像海面上的浪。
“我没有做错,”他说,声音很轻,“那些人不是战俘。他们是畜生。”
他的妻子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他旁边,陪着他,看着他,等他从那片海里回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只白手套。旧的,发黄的,右手手背上有一个圆圆的、黄黄的印子。他把它举到眼前,看了很久。
“大和,”他低声说,“你会记得今天吗?”
他把手套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吹着那些茶树,吹着他的白发,吹着他手里的那只手套。手套上那个印子还在。和那天一样。圆圆的,黄黄的。像一个被干涸的唾沫封住的、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