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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吸血鬼的夜战

跨越世纪的撞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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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吸血鬼的夜战

一九四四年二月一日,马绍尔群岛以东,晚上八点。

太阳早就落下去了。天是黑的,海也是黑的,连星星都没有。云层很厚,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漏不下来。风停了,浪也平了,海面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的玻璃,偶尔被船首劈开,翻出一溜白色的泡沫,亮一下,又灭了。

美军舰队在往东北走。六艘战列舰——华盛顿、印第安纳、阿拉巴马、依阿华、新泽西,还有轻伤的马萨诸塞号。它们排成两列纵队,航速十五节。烟囱里没有冒烟,锅炉熄了两台,只留最低限度的蒸汽。灯也灭了,所有的舷窗都盖上了黑布,连舰桥上的雷达屏幕都用红布蒙着,怕漏光。这是夜战规则。在看不见的敌人面前,谁先亮灯,谁就死。

斯普鲁恩斯站在“印第安纳波利斯”号的舰桥里,手里攥着一杯冷掉的咖啡。他没有喝,只是攥着,杯子是铁的,凉的,像一块石头。他已经站了很久了,从下午五点开始,就没有离开过这扇窗户。窗外的海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些战列舰在那里。六艘,排成两列,在黑暗里走。它们看不见敌人,敌人也看不见它们。应该也看不见。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八点整。

他不知道的是,在西北方向四十公里的地方,十一艘日本战列舰正在以二十五节的速度往东南开。没有灯,没有光,没有无线电。大和号在最前面,后面是武藏,然后是长门、金刚、榛名、雾岛、比睿、扶桑、山城、伊势、日向。它们排成单纵阵,舰首劈开水面,翻出的浪花是白色的,但在黑暗里看不见。海是黑的,船也是黑的。它们像一群从深海里浮上来的、不会发光的、会呼吸的铁。

高柳站在大和号的舰桥里,手里没有攥任何东西。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前方的黑暗。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暗光,能看见海面上的白色浪花,能看见武藏号模糊的轮廓,能看见远处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他在等。等雷达,等侦察机,等任何东西告诉他美国人在哪里。他不知道美国人在哪里。但他知道他们在往东北走,走不快。受伤的船走不快。十五节。大和号能跑三十一节。快了将近一倍。

他在黑暗里笑了。那个笑很短,很轻,像一个人在很冷的冬天里呼出的气。他想起山本五十六。山本在珍珠港之前说过一句话:“我们要在日本人习惯的战场上打美国人。夜战,近战,肉搏战。”日本人练了十年的夜战。美国人在珍珠港之前,连夜间起降都不会。现在,该还了。

晚上十点整。美军雷达屏幕上出现了光点。不是几个,是很多个。密密麻麻的,从西北方向过来,速度很快。雷达兵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抓起电话。

“大型舰队从西北方向接近。距离二十五公里。数量——十一艘。航速——约二十五节。”

斯普鲁恩斯的手紧了一下。咖啡杯在手里发出很轻的声响,咔,像一颗石子被踩碎。他没有回头,眼睛还是看着窗外。窗外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片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十一艘。日本人的十一艘战列舰。全部在这里。

“转向迎战。夜战阵型。”

命令从“印第安纳波利斯”号的信号灯里传出去,一闪一闪的,黄色的光在黑暗里像萤火虫。六艘战列舰同时转向,从两列纵队变成一列横队。这是夜战的标准阵型——所有的炮口指向同一个方向,所有的装甲朝向同一个方向,所有的命都押在同一个方向上。

十点十五分。大和号的雷达屏幕上出现了光点。六个,排成一列横队,在东南方向,距离二十公里。高柳看着那些光点,没有回头,没有下令,只是站在那里数。一,二,三,四,五,六。六艘。美国人的六艘战列舰。全在这里。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全舰,战斗准备。”

命令没有用电报,用的是传声筒。从舰桥到炮塔,从炮塔到弹药库,从弹药库到轮机舱。所有的人都在那条铁管子里听见了那个声音——“全舰,战斗准备。”

大和号的锅炉烧到了最高压力。蒸汽在管道里流动,发出低沉的、持续的嗡嗡声,像一头巨兽在呼吸。螺旋桨转得更快了,舰首劈开的海面翻出更高的浪花。大和号在加速。三十节,三十一节,三十二节。她从舰队里冲出来,像一把刀从鞘里拔出来,像一头鲸从深海里浮上来,像一只鹤从云层里落下来。武藏号跟在后面,然后是长门、金刚、榛名、雾岛、比睿、扶桑、山城、伊势、日向。十一艘战列舰排成一列,往东南方向切过去。

十点二十分。大和号抢到了T头。

T头——海军术语里最可怕的两个字。你的舰队排成一列横队,所有的炮口都对着敌人。敌人的舰队排成一列纵队,只有最前面那艘船的炮能打到你。你十艘船打他一艘船,他十炮还你一炮。这是每一个海军将领做梦都想抢到的位置。高柳抢到了。

大和号横在美军舰队的前方。它的左舷对着美军的舰首,九门四百六十毫米的主炮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后面十艘战列舰一艘接一艘地跟上来,在大和号的右后方展开,排成一条斜线。十一艘船,一百多门主炮,全部对准了那六艘美国战列舰。美军在T尾。最前面的“华盛顿”号在T尾。它后面的五艘船也在T尾。它们的炮口对着前方,但前方没有敌人。敌人在左边。在左边很远的地方。在那些看不见的、黑暗的、只有炮口闪光的地方。

十点三十分。高柳举起了右手。舰桥里很暗,只有仪表盘上的灯亮着,红红的,照在他脸上,像血。

“全舰——齐射。”

他的手落下来。十一艘战列舰,一百多发炮弹,同时开火。声音不是声音,是某种比声音更大的东西。是铁在吼,是钢在叫,是十一艘船、几十万吨的重量在那一瞬间被抛出去。火光从炮口里喷出来,橘红色的,在黑暗的海面上闪了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划了一根火柴。然后炮弹飞过去了。

十点三十一分。大和号的四百六十毫米炮弹落在了“华盛顿”号上。三发。一发打在舰桥上。舰桥是船的脑子,脑子碎了,船就死了。炮弹穿过了装甲,在舰桥里面炸了。舰长、副舰长、航海长、操舵手——所有的人都在那一瞬间没有了。第二发打在一号炮塔上,十六英寸的装甲被撕开,炮弹在炮塔里面炸了。炮塔被炸飞了,沉重的钢铁在黑暗中翻滚,落进海里,溅起很大的水花。第三发打在水线以下,在锅炉舱旁边炸开。海水涌进去,锅炉灭了,船停了。“华盛顿”号丧失了战斗力。它停在那里,像一个人被打断了脊梁骨,站不起来了。

十点三十三分。第二轮齐射。大和号又命中了两发,这一次打的是“印第安纳”号。一发打在三号炮塔上,炮塔下面的弹药库被引爆了。火从炸开的洞里涌出来,橘红色的,带着黑色的烟。烟在黑暗里看不见,但火看得见。那团火在黑暗的海面上烧了一秒,然后灭了。不是灭了,是烧完了。炮塔没有了,船还在,但已经废了。

十点三十五分。第三轮齐射。“阿拉巴马”号被命中三发,其中一发是大和号的。炮弹打穿了右舷的装甲带,在轮机舱里炸了。海水涌进去,船开始往右倾。

十点三十八分。美军开始还击。六艘战列舰,每轮只能发射四十发炮弹——只有舰首的两座炮塔能转过来。四十发对一百二十发。T尾对T头。这是一场不公平的仗。从一开始就不公平。

十点四十分。“依阿华”号被大和号命中两发。一发打在舰桥上,舰桥被炸飞了一半。舰长负伤了,还在指挥,但声音已经在抖了。另一发打在主桅杆上,雷达天线被炸飞了。它瞎了。同一时刻,美军的四百零六毫米炮弹命中了“金刚”号和“扶桑”号。火光在日军舰队的队列里闪了两下。“金刚”号的左舷被撕开了一个口子,进水了,但没有沉。“扶桑”号就没有这么幸运了。一发炮弹打穿了它的主装甲带,在弹药库里面炸了。火从船体里面炸出来,把整个舰首掀掉了。船从中间断成两截,舰首翘起来,舰尾翘起来,中间是一团火。然后它沉了。不到两分钟。从开战到沉没,不到两分钟。

十点四十五分。“马萨诸塞”号被武藏号命中两发。它已经在下午的潜艇攻击中受了轻伤,装甲带上有一个没有补好的洞。武藏号的炮弹从那个洞里钻进去,在轮机舱里炸了。锅炉炸了,蒸汽管道炸了,船从中间裂开了。不是断,是裂。像一块被锤子砸碎的石头,裂纹从中间往外扩散,把船体撕成几块。海水涌进来,船在下沉,很快,很稳,像一块石头被扔进水里。

十点五十分。“印第安纳”号的弹药库殉爆了。火从船体里面炸出来,把整个舰首炸飞了。碎片飞得很高,在黑暗里看不见,但声音听得见。轰的一声,像打雷,像山崩,像整个世界都在塌。然后它沉了。

十点五十五分。“华盛顿”号被大和号的第四发炮弹命中。它已经没有战斗力了,舰桥没了,炮塔没了,锅炉灭了。它只是一具浮在水上的铁壳子。大和号的炮弹打穿了它的水线装甲,海水涌进去,船开始往下沉。舰首翘起来,翘得很高,然后慢慢地、稳稳地、像一个人跪下一样,沉下去了。

十一点整。“阿拉巴马”号被第五发炮弹命中。它已经在进水了,右舷的甲板快贴到水面了。这一发打在了左舷,船被两边夹击,海水从左右两边同时涌进来。它翻了。不是沉,是翻。船底朝上,龙骨露在外面,锈红色的,像一条死鱼。它在水面上漂了一会儿,然后往下沉。很慢,像一个人在很深的泥里走,走不动了,但还是不想停。

十一点零五分。“依阿华”号被大和号的第三发炮弹命中。船已经开始倾斜了,左舷低,右舷高。甲板上的水兵站不稳,有人滑进海里。舰长在舰桥里下令弃舰,但没有人听见。无线电坏了,传声筒也坏了。他只好自己爬出舰桥,沿着甲板往下走,走到左舷的栏杆边上,跳进海里。水很凉,很黑,很深。

十一点十分。“新泽西”号开始加速。三十一节,三十二节,三十三节。它的设计航速是三十三节,比大和号还快。它往东北方向跑,往没有日本人的方向跑,往天亮的方向跑。舰长站在舰桥里,没有回头。他知道后面还有五艘美国战列舰在沉,但他不能回头。回头就是死。不回头,也许还能活。也许还能再打。

十一点十五分。“依阿华”号弃舰了。驱逐舰靠过来,捞人。缆绳扔下去,梯子放下去,人一个一个地爬上去。有人浑身是黑色的油污,有人衣服烧了一半,有人胳膊上缠着绷带,绷带是红的,血还在渗。舰长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站在左舷的栏杆边上,看着自己的船在沉。舰首翘起来,翘得很高,露出船底,上面长满了海蛎子,白白的,密密麻麻的,像一层壳。他最后看了一眼,然后爬下舷梯,上了驱逐舰。驱逐舰退到安全距离,发射了一条鱼雷。“依阿华”号的舰底被炸开了,海水涌进去,船开始下沉。舰首翘起来,翘得很高,然后慢慢地、稳稳地、像一个人跪下一样,沉下去了。

十一点二十分。“马萨诸塞”号沉了。它早就该沉了,从晚上八点就该沉了。但它撑到了现在。撑到了最后一刻。舰首最后露出水面的那一下,像一个人在挥手,挥完了,就没有了。

十一点二十五分。日军停止了追击。高柳站在大和号的舰桥里,手里攥着战报。十一艘对六艘。击沉五艘,逃走一艘。己方损失两艘——“金刚”号重创,“扶桑”号沉没。他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不是记不住,是想记住。

他抬起头,看着致远。她站在舰首,背对着他。和服是白色的,在黑暗里看不见白色,但他知道她在那里。她的戒指在那里,她的眼睛在那里,她在看着那片海。那片有美国人的船在沉、美国人的兵在游、美国人的血在流的海。

“大和,”他说,“我们赢了。五比一。我们赢了。”

她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南边的海面。那里有火,有烟,有那些还在燃烧的、正在沉没的、已经不见了的船。她摸了摸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银色的,刻着“forever”。她把戒指贴在唇边。

“管带,”她轻声说,“赢了。日本人赢了。他们把美国人的战列舰也打沉了。六艘,沉了五艘,跑了一艘。他们以为太平洋是他们的了。他们以为赢了这一仗,就能赢了战争。他们不知道。”

风吹着她的头发,把她的声音吹散了。海面上还在烧。几艘美国驱逐舰在捞人,探照灯的光柱在黑暗里扫来扫去,白色的,很亮,像一把刀,把海面切开。光柱扫过那些还在燃烧的残骸,扫过那些还在漂着的人,扫过那些已经沉了一半的船。

她把戒指转了一圈,用拇指按住。

“他们不知道,美国人会回来的。”

(第一百三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