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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无处可逃

跨越世纪的撞角

第一百三十六章 无处可逃

一九四四年二月二日,凌晨一点。

月亮还是没有出来。云层比昨晚更厚了,压得很低,黑沉沉的,像一块铁板盖在头顶上。海是黑的,天也是黑的,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只有偶尔翻起来的浪花是白的,亮一下,又灭了。

美军残部在往东北跑。六艘护航航母——马尼拉湾号、纳托马湾号、萨金特湾号、奥曼尼湾号,还有两艘轻伤的在前面跑。它们的烟囱里冒着黑烟,锅炉烧到了极限,引擎在抖,螺旋桨在转,但速度只有十八节。这是卡萨布兰卡级的最高航速了。十八节。护航航母是商船改的,铁皮薄,马力小,跑不快。跑不快,就逃不掉。

后面跟着十几艘驱逐舰。它们能跑三十五节,但没有跑。它们围着那些护航航母转,像一群牧羊犬围着跑不快的羊。驱逐舰的舰长们知道,如果日本人的战列舰追上来,他们的鱼雷还能挡一下。也许能挡一下。也许不能。驱逐舰后面是“新泽西”号。它是昨晚那场夜战里唯一逃出来的战列舰。三十三节的速度,比日本人的船都快。它本来可以跑得很远,跑得很安全,但它没有跑。它跟在最后面,十六英寸的炮塔指向后方,炮口对着那片黑暗。那里有日本人的十一艘战列舰。也许十艘,“扶桑”号沉了。也许还有十艘。它不知道。它只知道一件事——不能把那些护航航母扔下。不能。

斯普鲁恩斯站在“印第安纳波利斯”号的舰桥里,看着窗外的黑暗。这艘重巡洋舰跟在护航航母后面,航速也是十八节。他的手里没有攥东西,眼睛没有闭,嘴唇没有动。他只是站着,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还站着,但里面已经死了。

他的舰队没有了。九艘主力航母,八艘护航航母,六艘战列舰。昨天早上,它们还在,还在开炮,还在放飞机,还在打一场他以为会赢的仗。现在没有了。沉了。烧了。没了。他想起尼米兹,想起金,想起罗斯福。他们昨天还在白宫吃圣诞节的剩菜,还在讨论战后怎么处置天皇,还在说“打日本人,够用了”。他不知道他们现在知道了没有。知道了他的舰队没了。知道了太平洋没了。知道了——他闭上眼睛。他不想想了。但他不能不想。他是指挥官。指挥官不能不想。

“长官,‘新泽西’号发来信号。”参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小,很轻,像怕吓到他。

“念。”

“‘日军舰队正在接近。距离约三十公里。速度约二十五节。’”

斯普鲁恩斯睁开眼睛。他看着窗外,那片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三十公里。二十五节。追上了。他的护航航母只能跑十八节,日本人的战列舰能跑二十五节。每小时快七节,不用天亮就能追上。他没有回头。

“让‘新泽西’号先走。它跑得快。让它走。”

“长官——”

“让它走。”他的声音忽然硬了,不是凶,是那种指挥官特有的、不讲道理的硬。

信号灯闪了几下,黄色的光在黑暗里亮了一下,灭了。“新泽西”号没有走。它还在后面,十六英寸的炮塔还是指向后方,还在等。等那些永远追不上的敌人。

凌晨三点。大和号上,高柳站在舰桥里。他面前的桌上摊着海图,海图上画着航线,从马绍尔往东北,一条虚线,标着美军的撤退路线。侦察机在两个小时前发现了那些护航航母,六艘,跑得很慢,十八节。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黑暗。

“全舰,加速。二十五节。”

命令从传声筒里传下去。锅炉烧起来,蒸汽压力升上去,螺旋桨转起来。十一艘战列舰——不,十艘,“扶桑”号不在了。十艘战列舰同时加速,舰首劈开水面,翻出更高的浪花。它们在追,追那些跑不快的船。

凌晨四点。“新泽西”号最终还是走了。不是舰长想走,是斯普鲁恩斯下的死命令。信号灯闪了三下——“立即撤退。这是命令。”“新泽西”号的舰长站在舰桥里,看着后面的那片黑暗。他看不见那些护航航母,看不见那些驱逐舰,看不见“印第安纳波利斯”号。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在十八节的速度里,在那些跑不快的、铁皮薄的、商船改的小东西里面。他咬了咬牙,把油门推到最大。三十三节。“新泽西”号像一支箭,从黑暗里射出去,往东北,往天亮的方向,往那些没有日本人的地方跑。它跑得很快,快到连自己的影子都追不上。但它知道,它把那些跑不快的船扔下了。

凌晨五点。东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点点灰白色,很淡,很细,像一个人在纸上画了一条线,画完了就搁下了笔。海还是黑的,但天已经不是全黑了。能看见那些护航航母的轮廓了——矮矮的,胖胖的,甲板上堆着被炸碎的飞机残骸,有的还在冒烟。烟是黑的,在灰白色的晨光里很显眼,像一条一条的带子,从甲板上飘起来,被风吹散。

“马尼拉湾”号的舰长站在舰桥里,看着东边的那条灰白色的线。天快亮了。天亮了对他们来说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能看见敌人了,坏事是敌人也能看见他们了。他不知道日本人的战列舰在哪里,但他知道它们不远。很近了。他能感觉到。那是一种从海水里传上来的、从铁板里传上来的、从空气里传上来的震动。很低,很沉,像心跳。

五点半。大和号的雷达屏幕上出现了光点。六个,排成一列横队,在东南方向,距离二十公里。高柳看着那些光点,嘴角动了一下。

“全舰,战斗准备。”

十艘战列舰同时减速,从二十五节降到二十节。炮塔转动了,四百六十毫米、四百一十毫米、三百五十六毫米的炮口指向东南,指向那些还在冒烟的、跑不快的、商船改的小东西。高柳没有下令开炮。他在等。等天亮。天亮了一炮就能打沉一个。天黑的时候打不准,打不准就会浪费炮弹,浪费炮弹就会让它们跑掉。他要等。等天再亮一点。

六点整。太阳从东边的海平线上露出来了。不是跳出来的,是慢慢浮上来的,像一个人从很深的水里往上浮,浮了很久,终于露出了头。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铺在海面上,金色的,暖暖的。能看清了。那些护航航母——六艘,排成一列横队,在东南方向十五公里的地方。它们的甲板上还有飞机,有的被炸碎了,有的还好好的,有的还在冒烟。驱逐舰围着它们转,像一群牧羊犬围着跑不快的羊。还有一艘重巡洋舰,在最后面,舰桥上站着一个人,灰白色的头发,笔直的军装,手放在栏杆上。那个人是斯普鲁恩斯。

六点十分。日军航母上的舰载机起飞了。九艘航母——翔鹤、瑞鹤、飞鹰、隼鹰、龙凤、千岁、千代田、龙骧、瑞凤。九艘,昨天打了一整天,今天还能飞。九九式舰爆挂上了炸弹,九七式舰攻挂上了鱼雷,零式战斗机挂上了副油箱。一架接一架地从甲板上弹射出去,在舰队上空编队,然后往东南飞。六十架。够了。那些护航航母连一架飞机都没有了。它们只是靶子。浮在水上的、跑不快的、铁皮薄的靶子。

六点三十分。第一架九九式舰爆开始俯冲。目标是“马尼拉湾”号。甲板上有人在跑,有人在高射炮旁边站着,有人什么也不做,只是抬头看着那架从阳光里钻出来的飞机。炸弹落下来了。穿透了飞行甲板,在机库里面炸了。火从炸开的洞里涌出来,橘红色的,带着黑色的烟。“马尼拉湾”号的甲板上还有几架没有来得及推下海的飞机,被炸飞了,油箱着火,汽油流出来,在甲板上烧成一条一条的火河。

六点三十五分。“纳托马湾”号被两条鱼雷命中。鱼雷是从超低空投的,几乎是贴着海面飞过来的。左舷被撕开了两个大洞,海水涌进去,船开始往左倾。舰长下令弃舰,但没有人听见。无线电坏了,传声筒也坏了。他只好自己爬出舰桥,沿着甲板往下走,走到左舷的栏杆边上,跳进海里。水很凉,很咸,很蓝。

六点四十分。“萨金特湾”号被三枚炸弹命中。飞行甲板全毁了,从舰首到舰尾,整个甲板都被炸翻了。木板翘起来,铁皮卷起来,飞机被炸成碎片。船在烧,从船头烧到船尾,从甲板烧到船舱,从外面烧到里面。里面还有人。他们出不来了。

六点四十五分。“奥曼尼湾”号被一枚炸弹和一条鱼雷命中。炸弹炸穿了飞行甲板,鱼雷在舰体中间撕开了一个口子。海水从口子里涌进去,船像被人从中间折断了一样,舰首翘起来,舰尾往下沉。沉得很快,不到三分钟就没影了。水面上只剩下一圈油污和几块碎片。

六点五十分。日军战列舰加入了射击。十艘战列舰排成一列纵队,从西北方向压过来,像一堵移动的墙。四百六十毫米的炮弹落在了“马尼拉湾”号已经倾斜的船体上。炮弹穿透了铁皮,在船体里面炸了。船从中间断成了两截,舰首往东漂,舰尾往西漂,中间隔着一片油污。两截都沉了。沉得很快,像两块石头被扔进水里。

六点五十五分。“甘比尔湾”号被大和号的一发四百六十毫米炮弹命中。炮弹从舰首打进去,从舰尾穿出来。不是炸,是穿。像一根针穿过一张纸。船在海上停了一秒,然后从中间裂开了。不是断,是裂。像一块被锤子砸碎的石头,裂纹从中间往外扩散,把船体撕成几块。海水涌进来,船在下沉,很快,很稳。

七点整。最后一艘护航航母沉了。六艘,全部沉了。从第一架飞机起飞到最后一艘船沉没,不到四十分钟。

海面上到处都是人。有人抓着木板,有人抱着救生圈,有人什么也不抓,只是浮着,脸朝下。驱逐舰在捞人,但太多了,捞不完。有人被捞上来的时候还在笑,说“我还活着”。有人被捞上来的时候已经不笑了,眼睛闭着,嘴唇发紫。有人没有被捞上来。

日军驱逐舰也靠过来了。不是来捞人的,是来找人的。找那个站在“印第安纳波利斯”号舰桥上的人。他们知道他在那里。侦察机看见了,灰白色的头发,笔直的军装,手放在栏杆上。他们要找的不是斯普鲁恩斯。他们要找的是舰队司令。是那个在马绍尔跟日本人打了三天的人。是那个在珍珠港跟日本人打了两年的人。是那个在中途岛把日本人的四艘航母送进海底的人。

“印第安纳波利斯”号还在漂。它没有沉,但它已经不跑了。跑不了了。轮机舱进水了,锅炉灭了,船停了。停在海面上,一动不动,像一只被人打瘸了腿的野兽。斯普鲁恩斯站在舰桥里,手放在栏杆上。他看着那些日本驱逐舰靠过来,看着那些日本水兵站在船舷上看着他,看着那些黑洞洞的炮口对着他。他没有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日军驱逐舰“雪风”号靠了过来。舷梯放下去,一个年轻的日本军官爬上来,站在斯普鲁恩斯面前,敬了一个礼。他的英语不太好,但能说。

“雷蒙德·斯普鲁恩斯中将?”

斯普鲁恩斯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被俘虏了。”

斯普鲁恩斯还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他把手套摘下来,放在栏杆上。手套是皮的,棕色的,还带着体温。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海面。那些护航航母沉没的地方,水面上还有油,还有泡沫,还有碎片。驱逐舰还在捞人,一个一个地从水里捞上来,放在甲板上。有的人还在动,有的人不动了。他把手套放在栏杆上,跟着那个年轻的日本军官走下舷梯。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印第安纳波利斯”号。这艘船跟了他三年了,从所罗门到吉尔伯特,从吉尔伯特到马绍尔。它没有沉,但他要走了。他走下舷梯,上了“雪风”号。

大和号上,高柳站在舰桥里,手里攥着电报。“斯普鲁恩斯被俘。‘印第安纳波利斯’号自沉。”他把那行字看了很久。斯普鲁恩斯。中途岛的斯普鲁恩斯。把日本海军四艘航母送进海底的斯普鲁恩斯。现在被俘了。他抬起头,看着致远。她站在舰首,背对着他。和服是白色的,在晨光里白得发亮。风吹着她的头发,黑色的,长长的,在风里飘着。

“大和,”他说,“我们赢了。斯普鲁恩斯被俘了。太平洋是我们的了。”

她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南边的海面。那里有油,有泡沫,有碎片,有那些还在水里游的人。她摸了摸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银色的,刻着“forever”。她把戒指贴在唇边。

“管带,”她轻声说,“赢了。日本人把美国人的舰队全打光了。航母没有了,战列舰没有了,指挥官也被抓了。他们以为太平洋是他们的了。他们以为赢了这一仗,就能赢了战争。他们不知道。”

风吹着她的头发,把她的声音吹散了。她看着“雪风”号。那艘驱逐舰上站着一个灰白色头发的人,手没有放在栏杆上,放在身体两侧,像一个人站在队伍里,等着点名。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她把戒指转了一圈,用拇指按住。

“他们不知道,美国人会回来的。”

(第一百三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