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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追猎者

跨越世纪的撞角

第一百三十四章 追猎者

一九四四年二月一日,马绍尔群岛以东,上午九点。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云层散了,天是蓝的,很蓝,蓝得刺眼。海也是蓝的,但蓝得不干净——水面上有油,有泡沫,有碎木板,有翻了底的救生艇,有那些还没有被捞起来的、穿着橙色救生衣的、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的人。风从东北方向吹过来,把油膜吹成一条一条的,五颜六色的,在阳光下像彩虹。

美军的舰队还在,但已经不是一支舰队了。是一群被打残了的、烧焦了的、还在冒烟的、漂在水上的东西。

主力航母——零。九艘,全部沉了。“企业”号的最后一块甲板在八点四十分沉进了水里,舰首翘起来的时候,上面还挂着一面旗,星条旗,湿了,贴着木头,但还能看出来是红的、白的、蓝的。“埃塞克斯”号沉得更快,舰尾先下去的,螺旋桨还在转,把海水搅成白色的泡沫,转了很久才停。“约克城”号是翻过去的,船底朝天,龙骨露在外面,锈红色的,像一条死鱼。“无畏”号从中间断成了两截,舰首往东漂,舰尾往西漂,中间隔着一片油污。“贝劳伍德”号早就没了,连碎片都找不到了。剩下的那些——“考彭斯”、“蒙特雷”、“卡伯特”、“邦克山”——也都沉了。有的沉得快,有的沉得慢,但都沉了。

护航航母还剩六艘。“利斯康姆湾”号的甲板还在冒烟,火已经灭了大半,但舰岛烧得只剩一个铁架子,铁皮卷起来,像被揉过的纸。“圣洛”号的舰尾沉在水里,舰首翘着,螺旋桨露出水面,一动不动。“甘比尔湾”号的甲板上还有几架没有被炸毁的飞机,但机翼上全是弹孔,座舱盖碎了,飞行员不知去了哪里。另外三艘伤得轻一些,还能开,还能跑,还能拉响汽笛。

战列舰——八艘,全部完好。北卡罗来纳、华盛顿、南达科他、马萨诸塞、印第安纳、阿拉巴马、依阿华、新泽西。它们在航母编队的外围,日本人的俯冲轰炸机和鱼雷机没有理它们。不是不想理,是任务不是打它们。日本人的目标是航母。从第一波到第二波,所有的炸弹和鱼雷都往航母上招呼。战列舰一弹未中,一弹未失。它们停在那里,十六英寸的炮管指向天空,炮口微微低垂,像一个人在低头看着那些还在冒烟的、正在沉没的、自己的航母。

九点整,“印第安纳波利斯”号的舰桥里,斯普鲁恩斯看着那份统计报告。报告很短,只有几行字,但他看了很久。不是记不住,是不想记住。

主力航母:9艘,全部沉没。护航航母:2艘重创(自沉处理),4艘轻伤,2艘完好。战列舰:8艘完好。巡洋舰:6艘轻伤。驱逐舰:12艘轻伤。舰载机损失:约350架。人员伤亡:约8000人(含失踪)。

他把报告放在桌上,手指按在纸边上,按了很久,指节都白了。他想起一九四一年十二月,珍珠港。那天他也是站在舰桥里——不是这艘船,是另一艘——看着海面上冒烟。那天他也在数船,数沉了几艘,伤了几艘,还有几艘能开。那天他数完,太平洋舰队的主力没了。今天他数完,太平洋舰队的航母没了。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海。海是蓝的,很蓝,蓝得刺眼。远处的海面上,“邦克山”号最后一段舰体正在往下沉。舰首翘起来,露出船底,上面长满了海蛎子,白白的,密密麻麻的,像一层壳。然后它沉下去了。水面上冒出一串气泡,咕噜咕噜的,像一个人在很深的水里吐出了最后一口气。

“长官,”参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利斯康姆湾’号和‘圣洛’号已经不行了。舰长请求弃舰。”

斯普鲁恩斯没有回头。“自沉。人员转移到驱逐舰上。”

“是。”

九点三十分,两声爆炸从海面上传过来,闷闷的,像远处的雷。“利斯康姆湾”号的舰底被炸开了,海水涌进去,船开始下沉。舰首翘起来,翘得很高,然后慢慢地、稳稳地、像一个人跪下一样,沉下去了。“圣洛”号也沉了,比“利斯康姆湾”号还快,不到两分钟就没影了。水面上只剩下两圈油污和几块碎片。

驱逐舰靠过来,捞人。缆绳扔下去,梯子放下去,那些从“利斯康姆湾”号和“圣洛”号上转移过来的水兵一个一个地爬上去。有人浑身是黑色的油污,有人衣服烧了一半,有人胳膊上缠着绷带,绷带是红的,血还在渗。他们爬上去之后,蹲在甲板上,不说话,不看任何人,只是蹲着,像一群被雨淋湿了的鸟。

十点整,美军战列舰编队转向了。八艘战列舰排成两列纵队,掩护着残存的驱逐舰和巡洋舰,往东北方向走。斯普鲁恩斯站在“印第安纳波利斯”号的舰桥里,看着那些战列舰的烟囱。烟囱里冒出来的烟是灰白色的,很淡,在蓝天上几乎看不见。船开得不快,十五节。不是开不快,是那些受伤的驱逐舰跟不上。它们的舰体上有洞,有的进水了,有的轮机坏了,有的舵机卡住了。它们能开十五节已经是极限了。

斯普鲁恩斯转过身,走进指挥室。他没有回头。他没有看那些还在冒烟的海面,没有看那些还在漂着的人,没有看那些已经沉了一半的船。他知道,他走了,那些人就没人捞了。但他没有办法。日本人的潜艇在下面。每一分钟都在下面。他不能停。停了就是死。

十一点三十分,马绍尔群岛以北,日军潜艇部队阵位。

十五艘潜艇散在马绍尔周边的航道上,排成一个半圆。半圆的开口朝着东北,朝着美军撤退的方向。这是联合舰队司令部的计划——航母打完了,潜艇上。打航母的是飞机,打战列舰的是鱼雷。三十艘潜艇,一半在美军舰队撤退的路线上等着,一半在预备阵位上待命。伊-26号在潜艇编队的最东边。艇长是个中佐,叫横田,四十出头,脸很黑,眼睛很小,嘴唇很厚。他站在指挥塔里,手里攥着潜望镜的把手。潜望镜升到水面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水,只有浪,只有天。他放下潜望镜,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三十分。

“浮起。”

伊-26号浮上水面。指挥塔的舱盖打开了,新鲜的空气涌进来,咸咸的,腥腥的。横田爬到指挥塔上面,举起望远镜,往南边看。南边的海面上有烟。不是一根,是很多根。灰白色的,细细的,在蓝天上几乎看不见。但他看见了。他看了十几秒,然后放下望远镜,爬回舱里。

“发现敌舰队。方位一五零,距离约两万米。数量——多艘。航向东北,航速约十五节。”

他停了一下,咽了一口口水。然后他继续说:“目标——战列舰。大型战列舰。”

潜艇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所有人都动了。鱼雷手跑到鱼雷舱,把九三式氧气鱼雷从架子上卸下来,推进发射管。九三式,直径六百一十毫米,装药量五百公斤,射程四万米。这是日本海军最骄傲的鱼雷,也是世界上最危险的鱼雷。氧气助燃,航迹几乎看不见。被它命中的人,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被什么打的。横田站在潜望镜后面,把手放在把手上。

“一号发射管,准备。”

“一号准备完毕。”

“二号发射管,准备。”

“二号准备完毕。”

“三号发射管,准备。”

“三号准备完毕。”

横田深吸了一口气。潜望镜里的十字线压住了那艘最大的战列舰的右舷。他认出来了,那是“北卡罗来纳”号。三万六千吨,九门十六英寸主炮,装甲带最厚处十二英寸。是美军最先进的战列舰之一。

“发射。”

三秒钟之内,三条鱼雷从发射管里冲出去。没有航迹,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它们在水面下三米的地方走,速度四十八节,比水面上的驱逐舰还快。从发射到命中,不到两分钟。横田站在潜望镜后面数。一,二,三——

第一条鱼雷命中了“北卡罗来纳”号的右舷,在舰桥下方。水柱升起来,很高,白色的,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落下来,砸在甲板上,把几个人冲进海里。船震了一下,很重,像被人从侧面推了一把。右舷的装甲带被撕开了一个口子,海水从口子里涌进去。损管队长带着人冲下去,但水压太大了,门打不开。第二条鱼雷在两秒后命中,在第一条的后面十米,同一个位置。装甲带被撕开了更大的口子,海水涌得更快了。船开始往右倾,很慢,但不会停。

十一点四十五分,伊-26号发射的三条鱼雷,两条命中了“北卡罗来纳”号。横田在潜望镜里看着那艘船在冒烟,在倾斜,在往下沉。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轻的东西。

“下潜。”

伊-26号沉下去了。海面上又平了,又静了,又蓝了。像一个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地方。

十二点整。“北卡罗来纳”号的舰长下令弃舰。船已经倾了十五度,右舷的甲板快贴到水面了。水兵们从右舷滑下去,掉进海里,往左舷游。左舷的驱逐舰靠过来,捞人。缆绳扔下去,梯子放下去,人一个一个地爬上去。“华盛顿”号靠过来,拖住了“北卡罗来纳”号的舰首。缆绳绷得很紧,发出嗡嗡的声音,像一根被拨动的大提琴弦。拖了,但拖不动。三万多吨的船,进了一半的水,拖不动。

十二点十五分,缆绳断了。断的时候声音很大,啪的一声,像一根骨头被折断。“北卡罗来纳”号开始自由下沉。舰首翘起来,翘得很高,然后慢慢地、稳稳地、像一个人跪下一样,沉下去了。从龙骨铺设到沉没,不到四年。

十三点三十分。伊-19号。艇长叫木梨,是个少佐,三十五六岁,脸很白,手指很长,像弹钢琴的。他站在潜望镜后面,看着那艘战列舰。他认出来了,那是“南达科他”号。三万五千吨,九门十六英寸主炮,比“北卡罗来纳”号小一点,但也是新船。木梨的嘴角动了一下。

“一号发射管,二号发射管,三号发射管,四号发射管——发射。”

四条鱼雷同时冲出去。两条命中了。“南达科他”号的左舷被撕开了两个大洞,海水涌进去,船开始往左倾。轮机舱进水了,锅炉灭了,船停了。停在海面上,一动不动,像一只被人打瘸了腿的野兽。

十四点整。伊-168号。这是老船了,在中途岛打过仗,那时候它的鱼雷命中了“约克城”号,把它送进了海底。今天它又来了。艇长叫田边,是个中佐,四十多岁,秃顶,脸上的肉松松垮垮的,像一只沙皮狗。他站在潜望镜后面,看着那艘战列舰。他认出来了,那是“马萨诸塞”号。三万五千吨,九门十六英寸主炮,跟“南达科他”号一个型号。田边咽了一口口水。

“一号发射管,二号发射管——发射。”

两条鱼雷冲出去。一条命中了。“马萨诸塞”号的右舷被撕开了一个口子,进水了,但不大。船还能开,还能跑,还能打。但它的速度降下来了,从十五节降到了十节。十节的船,在潜艇面前,就是一只瘸了腿的兔子。

十五点整。日军潜艇开始撤退。不是打完了,是鱼雷打完了。十五艘潜艇,每艘带十几条鱼雷,两百多条鱼雷,全部打光了。命中率不高,两百多条鱼雷,命中的不到十条。但够了。一条鱼雷能撕开一艘战列舰的装甲带,两条能让它进水,三条能让它沉。“北卡罗来纳”号中了两条,沉了。“南达科他”号中了四条,完了。“马萨诸塞”号中了一条,伤了。剩下的五艘——华盛顿、印第安纳、阿拉巴马、依阿华、新泽西——没有中雷。不是潜艇不想打,是没鱼雷了。

十五点三十分。“北卡罗来纳”号沉了。舰首最后露出水面的那一下,像一个人在挥手,挥完了,就没有了。水面上只剩下油,泡沫,碎片,还有那些没有来得及转移的水兵。有人在游,有人在叫,有人什么也不做,只是浮着,脸朝下。驱逐舰在捞人,但太远了,捞不到。

十六点整。“南达科他”号被放弃了。船已经倾了三十度,右舷的甲板已经在水面以下了。舰长站在左舷的栏杆边上,看着自己的船在沉。他的手里攥着一面旗,星条旗,没有湿,还在风里飘着。他最后看了一眼,然后爬下舷梯,上了驱逐舰。驱逐舰退到安全距离,发射了一条鱼雷。“南达科他”号的舰底被炸开了,海水涌进去,船开始下沉。舰首翘起来,翘得很高,然后慢慢地、稳稳地、像一个人跪下一样,沉下去了。

十七点整。美军战列舰编队继续往东北撤退。六艘战列舰——华盛顿、印第安纳、阿拉巴马、依阿华、新泽西,还有轻伤的“马萨诸塞”号。它们排成两列纵队,航速十五节。烟囱里冒出来的烟是灰白色的,很淡,在夕阳里几乎看不见。太阳正在往下落,橘红色的光铺在海面上,像一条路。路很长,一直通到天边。路的尽头什么都没有。

大和号上,高柳站在舰桥里。他的手里攥着潜艇部队的战报,看了很久。不是记不住,是想记住。

“北卡罗来纳”号沉没。“南达科他”号沉没。“马萨诸塞”号重创。八艘战列舰,沉了两艘,伤了一艘。剩下的五艘在往东北跑,在逃,在退,在把这片海让给他。

他抬起头,看着致远。她站在舰首,背对着他。和服是白色的,浪纹在夕阳里变成了橘红色,像血。风吹着她的头发,黑色的,长长的,在风里飘着。她没有回头。她不需要回头。她知道他在看她,知道他的手里攥着那封电报,知道他的心在跳,跳得很快。

“大和,”他说,“我们赢了。航母全打沉了。战列舰也打沉了两艘。美国人没有航母了,战列舰也少了。太平洋是我们的了。”

她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南边的海面。那里是马绍尔,那里是美军的舰队,那里是那些还在冒烟的、正在沉没的、已经不见了的船。她摸了摸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银色的,刻着“forever”。她把戒指贴在唇边。

“管带,”她轻声说,“赢了。日本人把美国人的航母全打沉了。战列舰也打沉了两艘。他们以为太平洋是他们的了。他们以为赢了这一仗,就能赢了战争。他们不知道。”

风吹着她的头发,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他们不知道,美国人会回来的。更多的船,更多的飞机,更多的人。他们会回来的。他们不会停的。”

她把戒指转了一圈,用拇指按住。

“致远会看着。看着他们赢,看着他们输,看着他们死。”

(第一百三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