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回旋镖的双刃
一九四四年二月一日,马绍尔群岛以北,六点四十五分。
海面上还在烧。“企业”号的甲板上,火苗从炸开的洞里往外舔,把那些被炸碎的飞机残骸烧成扭曲的铁架子。舰岛上的雷达天线断了,耷拉在右舷外面,像一只被打断了翅膀的鸟。“埃塞克斯”号的舰岛还在冒烟,黑色的,很浓,很厚,从被炸飞的舷窗里涌出来,把舰桥上的玻璃熏成黑色。有人在里面喊,但外面听不见。“约克城”号的机库里还在爆炸,一阵一阵的,闷闷的,像远处的雷。
“邦克山”号和“卡伯特”号是运气最好的两艘。它们在舰队的最外围,第一波攻击中只各中了一枚炸弹。甲板上有洞,但还能用。机库里还有飞机,还有飞行员,还有一口气。
六点四十五分,两艘航母上剩余的战斗机开始起飞。F6F地狱猫,一架接一架地从破损的甲板上弹射出去。甲板上有弹坑,轮子轧过去的时候会颠一下,但还能跑。地勤人员站在甲板边缘,挥着旗子,脸上的汗混着黑色的烟灰,一道一道的,像哭过的痕迹。
四十架。这是“邦克山”号和“卡伯特”号能凑出来的全部家当了。飞行员们在待命室里没有等到起飞命令,等的是警报声。他们跑上甲板的时候,自己的航母已经在冒烟了。有人看见旁边的“贝劳伍德”号正在下沉,舰首翘到天上,螺旋桨还在转,像一只翻了的乌龟。有人看见“企业”号的甲板上躺着十几架被炸碎的地狱猫,机翼上还画着“VF-6”的徽章。有人什么都没看见,只是把油门推到底,拉起机头,往北飞。往日本人的方向飞。
七点整。美军反击机群从“邦克山”号和“卡伯特”号起飞。八十架。SBD无畏式俯冲轰炸机,TBF复仇者鱼雷机,还有几架F6F护航。没有等待,没有编队,没有侦察。起飞一架走一架,往北飞。飞行员们不知道日本人的舰队在哪里,只知道在北边。不知道有多少船,只知道很多。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来,只知道要飞。
“邦克山”号的飞行长站在甲板边缘,看着最后一架TBF离开甲板。那架飞机的右翼上还有被弹片划开的口子,地勤用铝皮补了一块,铆钉还是松的。他看着那架飞机越来越小,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北边的天空里。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海面上那些还在冒烟的船。“贝劳伍德”号已经看不见了,水面上只剩下一圈油污和几块碎片。“卡萨布兰卡”号也没了,沉得比“贝劳伍德”还快。海里有很多人,在游,在叫,在抓着木板和救生圈漂着。驱逐舰在捞人,但太多了,捞不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烟灰,黑黑的,擦不掉了。
七点十五分。美军机群飞到了日军航母舰队的原定位置。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蓝的水,白的浪,灰的天。日本人的舰队已经不在那里了。第一波机群返航的时候,日军航母舰队就转向了。不是往北跑,是往西北方向走了一个折线,避开了美军侦察机的搜索扇面。这是他们在开战前就定好的路线——打完了就跑,不等反击。
美军机群的领队是个中校,叫哈里森。他带着八十架飞机在空转了两圈,什么都没看见。无线电里有人在问:“日本人在哪?”没有人回答。哈里森看着油表,油不多了。他咬了咬牙,做了一个决定——往西飞。日本人要打马绍尔,他们的舰队不会离马绍尔太远。往西飞,也许能找到。
他不知道的是,七点三十分,日军航母放飞了第二波攻击机群。八十架九九式舰爆,五十架九七式舰攻,五十架零式战斗机。一百八十架。甲板上,地勤人员把最后一架零式推上弹射器的时候,飞行长看了一眼手表。七点三十二分。第一波机群还在回来的路上,第二波已经出去了。没有等,没有留,没有犹豫。九艘航母上已经没有一架飞机了。全部在天上。要么把美军的舰队彻底打沉,要么——没有要么了。
七点四十五分。美军舰队上空,四十架F6F在盘旋。它们是从“邦克山”号和“卡伯特”号起飞的那批战斗机,任务是掩护舰队。飞行员们看见南边有烟,是自己的船在烧。有人想往下飞,去看看“企业”号怎么样了,但无线电里在喊:“保持高度!保持高度!”他们只好留在四千米的高度,看着那些烟柱越来越粗,越来越黑。
然后有人看见了北边的天空。云层下面有东西在动。很多很多的东西,黑黑的,密密麻麻的,像一群从巢里飞出来的蜂。他的嗓子忽然干了。
“ bogey, bogey! 十二点钟方向,大批敌机接近!”
四十架F6F同时转向,把油门推到最大,往北边冲。引擎的声音从轰鸣变成了尖叫。一百八十架日本飞机迎面飞来,最近的一架已经不到五公里了。零式战斗机从云层里钻出来,机翼下的两门二十毫米机炮开始闪火光。美军的地狱猫没有躲,直直地冲进去。
空战在七点五十分爆发。双方在四千米到一千米的高度上缠在一起。零式比地狱猫灵活,转弯半径小,但地狱猫比零式结实,火力猛。一架零式咬住了一架地狱猫的尾巴,二十毫米炮弹打穿了地狱猫的机翼,但那架地狱猫没有起火,没有冒烟,只是晃了一下,然后猛地转弯,零式跟不上了。地狱猫的飞行员反扣过来,六挺机枪同时开火,零式被打成筛子,铝皮一块一块地飞出去,像被风吹散的碎纸。
一架地狱猫被三架零式围攻。子弹从左边来,从右边来,从后面来。座舱盖被打碎了,风灌进来,很冷。飞行员的肩膀被弹片划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臂往下流,滴在操纵杆上。他没有松手。他把飞机拉起来,往上爬,爬到五千米,然后猛地往下栽。一架零式跟在他后面,也在往下栽。地狱猫的速度越来越快,六百公里,七百公里,八百公里。零式的翼尖开始抖,它撑不住了。地狱猫还在加速,九百公里。零式解体了,翅膀从机身上撕下来,机身翻着跟头往下掉。
八点整。空战还在打,但日军舰爆已经突破了防线。九九式舰爆从四千米的高度往下栽,引擎的尖啸声盖过了一切。美军的高射炮在打,但炮弹不够了。“邦克山”号上的弹药库在第一波攻击中被炸了,高射炮弹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炮手们在往炮膛里装弹,手指在抖,炮弹滑了一下,掉在甲板上,滚到栏杆边上,停住了。没有人捡。
第一架九九式舰爆对准了“邦克山”号。甲板上有弹坑,有被炸碎的飞机,有正在救火的水兵。瞄准镜里的十字线压住了甲板的正中间。投弹。炸弹脱离挂架,往下落。飞行员拉起机头,几乎是贴着“邦克山”号的舰岛擦过去的。他回头看了一眼。炸弹落在甲板上,穿透了飞行甲板,穿透了机库甲板,在轮机舱上面炸了。火从炸开的洞里涌出来,橘红色的,带着黑色的烟。
第二架,第三架,第四架。炸弹一枚接一枚地落在“邦克山”号上。三枚炸弹,两条鱼雷。鱼雷是在超低空投的,几乎是贴着海面飞过来的。“邦克山”号的左舷被撕开了两个大洞,海水灌进去,船开始往左倾。甲板上的水兵站不稳了,有人滑进海里,有人抓着栏杆不放,有人被翻倒的飞机压住了。
八点零二分。“邦克山”号的舰长下达了弃舰命令。
“卡伯特”号在两分钟之后沉了。两枚炸弹,一条鱼雷。独立级的船太小了,扛不住。炸弹把飞行甲板炸穿了,鱼雷在舰体中间撕开了一个口子。海水从口子里涌进去,船像被人从中间折断了一样,舰首翘起来,舰尾往下沉。从命中到沉没,不到四分钟。
“企业”号在八点零六分沉没。它已经在第一波攻击中被打残了,机库在烧,甲板上有三个大洞,舰岛上的雷达天线断了。第二波的两枚炸弹命中了它的弹药库。殉爆。火从舰体里面炸出来,把整个舰首都掀掉了。船像被人从中间折断了一样,舰首翘到天上,舰尾沉在水里,中间是一团火。然后它沉了。从龙骨铺设到沉没,六年。从珍珠港到马绍尔,打了两年多,中过炸弹,中过鱼雷,每一次都活下来了。这一次没有。
“埃塞克斯”号在八点零八分沉没。一条鱼雷命中了它的左舷,在锅炉舱下面炸了。海水灌进去,锅炉爆炸了,蒸汽从炸开的管道里喷出来,把周围的水兵烫熟了。船在五分钟之内就倾覆了。
“约克城”号在八点十分弃舰。一枚炸弹命中了它的舰岛,大火蔓延到全船。舰长站在舰桥里,看着火从下面烧上来,把甲板烧穿了,把舰岛烧红了。他下令弃舰,然后自己留在了舰桥里。
“无畏”号在八点十二分沉没。两枚炸弹命中了它的机库,弹药库殉爆,船从中间炸成了两截。
“考彭斯”号在八点十五分沉没。一条鱼雷命中了它的右舷,船在五分钟之内倾覆。
“蒙特雷”号在八点十八分沉没。一枚炸弹命中了它的舰尾,把舵机炸飞了。船在原地打转,转了三圈,然后翻了过去。
八点二十分。美军舰队的海面上,已经没有几艘航母了。“邦克山”号在沉,“卡伯特”号已经沉了,“企业”号沉了,“埃塞克斯”号沉了,“约克城”号弃舰了,“无畏”号沉了,“考彭斯”号沉了,“蒙特雷”号沉了。“贝劳伍德”号早就沉了。“卡萨布兰卡”号沉了,“利斯康姆湾”号在烧,“圣洛”号在进水,“甘比尔湾”号在救火。剩下的四艘护航航母,两艘被击沉,两艘重创。九艘主力航母,七艘沉没,两艘重创。八艘护航航母,五艘沉没,三艘重创。舰载机损失超过三百架。
海面上到处都是人。有人抓着木板,有人抱着救生圈,有人什么也不抓,只是浮着,脸朝下。驱逐舰在捞人,但太多了,捞不完。有人被捞上来的时候还在笑,说“我还活着”。有人被捞上来的时候已经不笑了,眼睛闭着,嘴唇发紫。有人没有被捞上来。
八点二十五分。美军反击机群飞到了日军航母上空。
哈里森中校带着八十架飞机往西飞了四十分钟,油表已经快到底了。他正准备下令返航的时候,前方的海面上出现了船。很多很多的船。灰色的,大的,平的。是航母。日本人的航母。
他数了一下。九艘。全部在这里。他按下无线电:“发现敌航母舰队。九艘。位置——东经一六七度,北纬十度。准备攻击。”
八十架飞机同时散开。SBD俯冲轰炸机往上爬,爬到四千米。TBF鱼雷机往下降,降到海面。零式战斗机从日本航母上起飞,迎上来。二十架,三十架,四十架。日本人的航母上还有飞机,还有油,还有子弹。
八点二十八分。美军机群开始攻击。
SBD从四千米往下栽,瞄准镜里的十字线压住了“翔鹤”号的甲板。投弹。炸弹落在甲板上,穿透了飞行甲板,在机库里面炸了。火从炸开的洞里涌出来。“翔鹤”号的甲板上还有几架正在挂弹的飞机,被炸飞了。第二架SBD命中了“瑞鹤”号,一枚炸弹落在舰岛旁边,把雷达天线炸飞了。第三架,第四架,第五架。日军的高射炮在打,零式在追,美军飞机一架一架地往下掉。
八点三十分。哈里森中校的飞机被击中了。引擎起火,仪表盘碎了,操纵杆拉不动。他把飞机往“翔鹤”号的甲板上开。不是撞,是滑。他想把飞机摔在甲板上,把炸弹摔进日本人的机库里。他没有成功。零式的一发二十毫米炮弹打穿了他的座舱盖,打穿了他的胸口。他的手从操纵杆上滑下来。飞机栽进海里。水花很大,白色的,在灰蓝色的海面上溅起来,像一朵花。花开了,又谢了。
美军机群在八点三十五分开始返航。八十架飞机,回来的不到四十架。命中了“翔鹤”号两枚炸弹,“瑞鹤”号一枚炸弹,都是轻伤。日本人的航母还在开,还在跑,还在放飞机。而他们的航母——那些起飞他们的航母——大部分已经沉了。
返航的飞行员们不知道这个。他们只知道油不多了,要回去。他们往南飞,飞过那些还在冒烟的海面,飞过那些还在漂着的人,飞过那些已经沉了一半的船。他们看见“企业”号不见了,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他们看见“埃塞克斯”号不见了,以为是云挡住了。他们看见“约克城”号只剩一个舰首翘在水面上,以为是别人的船。他们飞到“邦克山”号原来在的位置,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油,只有泡沫,只有几块还在冒烟的碎片。
领队的飞行员在无线电里喊:“‘邦克山’,你在哪?‘邦克山’,请回答。”没有人回答。他又喊:“‘卡伯特’,你在哪?‘卡伯特’,请回答。”也没有人回答。他喊了所有航母的名字,一个一个地喊。没有人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油表。指针已经到底了。他抬起头,看着前方的海面。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水,只有浪,只有那些永远回不去的路。他松开操纵杆,让飞机自己飞。飞机在往下滑,很慢,像一个人在很深的泥里走,走不动了,但还是不想停。
大和号上,高柳站在舰桥里。他的手里攥着第二波攻击的战报。八艘航母沉没,两艘重创。美军太平洋舰队的航母主力,在一个上午之内,几乎全灭。他把那几行字看了很多遍,但脑子里想的不是那些数字。他想的是一九四二年六月四日。中途岛。那天上午,日本海军的四艘航母在几分钟之内被美军的俯冲轰炸机炸沉。那天下午,山本五十六在“大和”号的舰桥里站着,手里攥着战报,看着那些数字,不敢相信。现在他站在同一艘船的舰桥里,手里也攥着战报。但数字是反过来的。炸沉航母的不是美国人,是日本人。沉的不是赤城、加贺、苍龙、飞龙,是企业、埃塞克斯、约克城、无畏。他想起山本。山本在中途岛之后说,我们唤醒了一个沉睡的巨人。现在那个巨人被打了,被打了很重的一拳。巨人会醒吗?还是会被打死?
他转过身,看着致远。她站在舰首,背对着他。和服是白色的,浪纹在阳光里像真的在流动。风吹着她的头发,黑色的,长长的,在风里飘着。她没有回头。她不需要回头。她知道他在看她,知道他的心跳得很快。
“大和,”他说,“我们赢了。赢了。”
她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南边的海面。那里是马绍尔,那里是美军的舰队,那里是那些还在冒烟的、正在沉没的船。她摸了摸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银色的,刻着“forever”。她把戒指贴在唇边。
“管带,”她轻声说,“赢了。日本人赢了。他们把美国人的航母全打沉了。九艘主力航母,七艘沉了,两艘要沉了。护航航母也沉了五艘。美国人没有航母了。在太平洋上,他们没有航母了。”
风吹着她的头发,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他们以为能守住马绍尔。他们以为能把美国人挡住。他们以为赢了这一仗,就能赢了战争。他们不知道。”
她把戒指转了一圈,用拇指按住。
“他们不知道,美国人会回来的。更多的船,更多的飞机,更多的人。他们会回来的。他们不会停的。”
(第一百三十三章 完)